许大茂的鼾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呼啦呼啦地从里屋传出来，给这寂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尴尬的背景音。
可奇怪的是，当这个屋子里最吵闹的男主人睡着之后，整个气氛反而变得轻松而和谐起来。
刘辉重新坐下，看着对面一脸歉意的娄晓娥，笑了笑，说道：“嫂子，你别这么客气。这顿饭很好，肉很好吃。”
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娄晓娥的手艺确实不错，那盘红烧肉，比后世很多饭店做的都地道。
娄晓娥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窘迫才稍稍褪去。
她拿起筷子，给刘辉夹了一筷子腊肉炒蒜苗，轻声说道：“那你多吃点，别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没有了许大茂在旁边聒噪，这顿饭吃得格外舒心。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许大茂，也没有再提院里那些糟心事。
气氛安静下来后，反而有种奇异的融洽。
刘辉不是个喜欢尬聊的人，但他能感觉到娄晓娥的情绪有些低落。
他想了想，主动开口问道：“嫂子，听许大哥说，你家以前是做生意的？你也是读过书的吧？”
他知道，对娄晓娥这种有知识、有思想的女性来说，谈论这些，远比谈论柴米油盐要让她舒服。
果然，听到刘辉的问题，娄晓娥的眼睛里，仿佛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是被人触碰到精神世界时，才会有的反应。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我父亲以前是开商行的。我……我也念过几年女中。”
在这个时代，能念到中学的女性，已经是凤毛麟角，是名副其实的知识分子了。
“那你看书吗？”刘辉继续问道，“喜欢看什么类型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娄晓娥的话匣子。
“看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在家的时候，看得多一些。什么《红楼梦》、《西厢记》都偷偷看过。后来也喜欢看一些翻译过来的小说，像《简爱》、《茶花女》……”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刘辉的反应，生怕他会像许大茂一样，嘲笑她看这些“酸文假醋”的东西。
许大茂总说，看这些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还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生个儿子。
然而，刘辉的反应，却让她大感意外。
“《简爱》我也看过，”刘辉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挺欣赏简爱这个角色的。她虽然出身贫寒，相貌平平，但她有独立的思想和不屈的人格。‘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这句话，我印象很深。”
刘辉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复述出了书中的经典台词。
娄晓娥却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辉，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震惊和一种……名为“惊喜”的情绪。
他……他竟然也看过？
而且，他能准确地说出她最喜欢，也最能引起她共鸣的一句话！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在荒漠中独自行走了许久，说的语言，周围没有一个人能听懂。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孤独下去。
可突然有一天，她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不仅听懂了她的话，还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了她。
那一瞬间的震撼和喜悦，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你……你也喜欢这本书？”娄晓娥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嗯，一本好书。”刘辉点了点头，他看着娄晓娥那瞬间变得神采飞扬的脸，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是一个被时代和婚姻，困住了灵魂的女人。
她的内心世界，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丰富得多，也痛苦得多。
“可惜，”娄晓E的眼神，又慢慢黯淡了下去，她低着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轻声说道，“现在的生活，跟书里写的，一点都不一样。”
“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挺没意思的。”
“每天就是做饭，洗衣，打扫屋子。跟院里的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他们聊的，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要么就是怎么占点小便宜……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她的话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孤独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