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老赵僵直的手背上。他没再看那张失去焦距的脸,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敲出稳定的节奏。
食堂的灯还亮着,冷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像一道不会熄的判决书。
他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工装,袖口卷到手肘,看起来真像个加班到半夜的技术员。口袋里那根糖棍还在,边缘已经有点发黏,沾着点血和汗的混合物。他没扔,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门推开时,铁锅还在灶上炖着,汤面浮着几粒葱花,油星缓缓转动。小李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旧菜刀,一下一下地剁着豆腐。刀落案板的声音很规律,但节奏太准了,准得不像人,倒像机器在打卡。
“来份咸口豆腐汤。”陈砚坐下,声音放得很平,“不过……少盐。”
刀声停了。
小李的手腕微微一抖,刀尖偏了半寸,划过指腹,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没叫,也没擦,只是盯着那滴血慢慢坠落,砸进汤里,荡开一圈淡红。
“你以前……不这么点。”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最近口味变了。”陈砚掏出糖棍,故意让它滑到地上,滚到小李脚边,“年纪大了,怕齁。”
小李低头看了一眼,鞋底轻轻碾了下,糖壳裂开,发出细微的“咔”声。
陈砚没动,只把目光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浅色的纹路,像是旧伤疤,又像植入接口的缝合线。
陆骁的菌群早就埋好了,顺着通风管爬进食堂的供氧口,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只要小李的神经电流出现异常波动,它们就会立刻缠上去,稳住他的意识,防止记忆提取时引发自毁。
“你跟老赵,每天见十分钟。”陈砚慢悠悠地说,“就为了喝杯茶?”
“他爱喝我泡的。”小李终于转过身,眼神空得像被抽过真空,“说这茶……有家的味道。”
“家?”陈砚笑了,“基地里哪来的家?”
“他没告诉你吗?”小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他其实……不是厨师。”
陈砚挑眉:“那他是什么?”
“他是第一个。”小李的瞳孔开始失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扯,“第一个被选中的人。他们把记忆塞进去,让他走固定的路,说固定的话,连咳嗽的频率都调过。”
“谁调的?”
“李铭阳。”小李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管这叫……文明筛选。”
陈砚猛地站起身:“你说谁?”
话音未落,小李整个人一僵,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像是有东西在气管里卡住。他的眼睛翻白,身体开始抽搐,额头青筋暴起,像有电流在皮下乱窜。
“陆骁!”陈砚吼。
通风口一阵微响,灰白的菌丝瞬间缠上小李的手腕和脖颈,像活物般钻进皮肤下的血管。他的抽搐慢慢平缓,但嘴唇还在动,吐出断续的音节:
“记忆……同步……开启……”
裴雾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接到了,信号很弱,但加密方式……是我三个月前用过的二进制冷笑话变体。”
“能破吗?”
“试试。”
几秒后,主控室的全息投影亮了。
画面晃动,像是从某个人的视角录下的。实验室,昏暗的灯光,反应堆终端的屏幕闪着红光。时间戳跳动:**爆炸前13秒**。
镜头边缘,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站在控制台前,正在输入指令。袖口滑落,露出半枚纹身——青铜色的齿轮,嵌在皮肤上,缓缓转动。
“那是……”陈砚喉咙发紧。
“执钥人的标记。”裴雾的声音冷得像冰。
画面切换,镜头拉远,另一道身影出现在角落。他站在安全观察窗前,手里握着一个记录仪,正对着摄像头说话。
“小砚,若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李铭阳已经启动了文明筛选程序。”
陈砚的呼吸停了。
那是他父亲。
男人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那枚青铜齿轮从手腕内侧缓缓升起,像一枚活的图腾。他轻轻一转,齿轮咬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筛选程序一旦启动,就不会停止。”父亲的声音平静,“它会测试每一个人,从最忠诚的,到最无畏的,再到……最不该存在的。”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警报声炸响。
“他们来了!”有人喊。
父亲迅速关闭记录仪,转身要走,却被一道人影拦住。那人戴着面具,身形瘦削,手里握着一支注射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