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迷途
五月初七，北疆荒原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本是极夜后的微光，转瞬被乌云吞没，风从西北方卷来，带着细碎的冰渣，打在人脸上像钝刀割肉。
谢无霜与顾长生并骑，身后只余五骑残兵。
他们已在荒原跋涉六日，马匹疲极，马鞍上血迹未干，鞍侧悬着卷刃的照雪刀与断成两截的折枝残剑。
雨越下越大，荒原无树，唯有远处一点昏黄灯火，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灯火处，是一座孤零零的客栈——
门楣上“归雁”二字被风雨剥蚀得只剩半边，门轴在风中发出“吱呀”怪叫，像某种夜枭的嘲笑。
二黑影
客栈不大，两层木构，外墙以乌黑的松木钉成，缝隙里塞着干草与兽皮，仍挡不住风雨灌入。
推门入内，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与陈年脂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只点一盏油灯，灯芯浸过人脂，火光幽绿，照出柜台后佝偻的掌柜。
掌柜身披黑狐裘，脸藏在狐毛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声音尖而低：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谢无霜未答，目光扫过大厅——
角落里，坐着三名黑衣客，帽檐压得很低，桌上摆着三把出鞘的短刀，刀背映着灯火，像三枚毒蛇的牙。
楼梯口，立着一个瘦小童子，手里提着铜壶，壶嘴滴落暗红液体，落在地板上，溅成细小血花。
楼上，传来女子低低的笑声，笑声里夹着铁链拖动的声音。
顾长生指尖在折枝残剑上一弹，剑声清脆，像一声更漏。
黑影，无处不在。
三旧伤
掌柜引二人上楼，楼梯吱呀作响，每响一声，谢无霜肩上的旧伤便抽痛一次。
那是七日前突围时被弩箭撕开的口子，箭簇涂了“锁魂”毒，虽剜肉放血，仍残留一线黑丝，沿血脉游走。
旧伤未愈，新伤又覆——
昨夜，荒原尽头的乱石滩，他们遭了伏击。
伏击者未露真容，只以黑纱蒙面，每人左腕系一条白布，布上绣着半朵曼珠沙华。
谢无霜以刀背击碎伏击者面罩，只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左目空洞，右目却与她七分相似。
相似的眼，陌生的脸，像一面裂开的镜，镜里映出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此刻，旧伤在客栈阴冷里隐隐作痛，像提醒她——
黑影，不止在暗处，也在她心里。
四血门
客房在二楼尽头，门以乌木制成，门上刻着繁复的锁纹，锁纹里嵌着暗红朱砂。
掌柜以铜钥开门，铜钥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骨头错位的声音。
房内无窗，只点一盏骨灯，灯座是整块人骨雕成，灯芯浸过人脂，火光幽蓝。
顾长生指尖在灯座上一敲，灯焰忽地暴涨，照出四壁——
四壁挂满画像，画像皆无脸，只以白纱蒙面，面下隐约透出血色轮廓。
画像之下，摆着一张乌木榻，榻上铺着人皮褥，褥上绣着七十六朵曼珠沙华，花蕊各嵌一粒白骨。
谢无霜指尖抚过花蕊，白骨冰凉，像七十六只不肯闭上的眼。
她低声道：“这客栈，是活冢。”
顾长生未答，只抬手，指尖在折枝残剑上一弹，剑声清脆，像一声更漏。
黑影，已在呼吸之间。
五夜枭
夜半，客栈外传来枭啼。
枭啼三声，灯焰骤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