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宫的雪裹着梅香落了七日,梨园内新焙的龙脑香混着松烟墨气,在廊下结成白雾。
杨玉棠倚着描金软枕翻乐谱,指尖划过《霓裳羽衣曲》第三叠的批注,墨迹未干,还带着李玄祯袖中沉水香的余温。
娘子,时辰到了。杜秋娘捧着月白舞衣进来,银红裙角扫过地上的炭盆,火星子噼啪溅起。
玉棠抬眼,镜中映出她鬓边那支并蒂莲步摇——是今早李玄祯亲手插的,翡翠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廊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混着宫人们压低的陛下万安。
玉棠指尖微颤,将乐谱往膝上拢了拢。
门帘掀起时,冷风裹着松木香涌进来,李玄祯着青灰色暗纹锦袍,发间只簪一支檀木簪,倒像个寻常贵公子。
今日练旋步。他伸手扶她起身,掌心的温度透过丝帛熨着她腕骨,莫要学太真殿的舞姬,腰肢软得没骨头。玉棠垂眸应了,却在他指尖拂过自己脉搏时,听见心底那根弦铮地一响——他的神识又动了。
果然,李玄祯的动作顿了顿。
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两簇暖光,他却笑得漫不经心:可还记得寿王府初舞此曲?玉棠一怔,记忆里那片碧色荷池突然清晰起来——那时她是寿王妃,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隔着重重朱门看她舞《霓裳》。
裙裾扫过青砖的声音,比此刻更清脆些。
那时不知,一舞竟系一生。她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李玄祯的指节轻轻叩了叩她手背,带着点责备的温软:今夜之舞,只属你我。他揽着她腰肢旋转时,窗外的雪扑在琉璃窗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更漏敲过三更时,玉棠站在镜前卸簪。
杜秋娘捧着铜盆进来,温水里浮着几片玫瑰,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中倒影。慧真虽伏,韦昭训未动。玉棠对着镜子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她必再出招。
杜秋娘的手顿了顿,玫瑰花瓣在她指尖打了个旋:奴婢今日去尚乐局,见韦娘子的女官抱着经匣出来。她压低声音,尚衣局的张娘子说,韦娘子近日常召人抄《金刚经》,每卷都焚在太庙偏殿。
太庙?
玉棠的耳尖突然发烫。
她闭了闭眼,昨夜舞毕那阵极轻的脚步声又浮上来——回廊尽头,三丈外的青砖地,一道呼吸稳得像老松,另一道却急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雀儿。
六感预警在她太阳穴突突跳动,她突然抓住杜秋娘的手腕:去请陛下允我在别院设乐坊,只容五人。
三日后,乐坊落成。
玉棠命人在墙角埋下七口青瓮,瓮口朝外,埋得与地面齐平。
杜秋娘蹲在旁边看,泥土沾了半袖:娘子,这是?
瓮能传声。玉棠抚过瓮身,指尖触到粗粝的陶纹,墙外百步的动静,瓮里听得清。她抬眼望向后院那堵朱红宫墙,若有人来,瓮会替我们听着。
当夜月黑风高,玉棠在暖阁里拨阮。
琴弦拨到第三声时,杜秋娘突然冲进来,鬓发散了半缕: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