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祯掀帘而入,月白锦袍下摆沾着夜露,发冠歪在一侧。
他盯着案上的香盒,喉结动了动,伸手将玉棠冰凉的手指攥进掌心:朕在甘露殿批折子,听高力士说你这里有事。他的指腹蹭过她耳后——那里还留着方才理鬓时的细汗,怕么?
玉棠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笑了:陛下若怕,我便怕。李玄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泪:傻话。他命人取来银针,刺入残香中。
针尖刚触到香灰,便嗤地冒出一缕青烟,瞬间变得乌黑。
崔家的女儿,倒比当年的韦后更狠。李玄祯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铅,明日册封,朕亲扶你上殿。他转身对候在门外的陈玄礼道:传旨,贵妃册封,皇帝亲临,百官跪迎。陈玄礼领命退下,脚步声渐远,殿内只剩烛芯爆裂的轻响。
玉棠望着他腰间的龙纹玉佩——那是他登基时母亲窦德妃留下的,从未离身。值得么?她轻声问。
李玄祯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当年朕为护太平公主当街杀人,如今为护你,跪一次百官又如何?
次日的含元殿被朝露洗得发亮。
玉棠着深青祎衣,九鸾垂珠步摇在鬓边轻颤。
她扶着玄宗的手登阶时,能听见自己裙裾扫过丹墀的沙沙声——比往日更清晰,甚至能分辨出左边第三块砖下有虫鸣。
六感预警竟在这一刻复苏了?
她抬眼望向前方,忽听得宫墙外传来粟特语的低语:......安将军说,长安美人,不过如此。
她脚步微顿。
李玄祯察觉,握了握她的手:怎么?玉棠摇头,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的百官——陆瑾被贬的诏书昨日已下,崔莹的殿门至今未开。
礼官的唱喏声里,她戴上凤冠,金步摇坠子撞出清响,像极了当年在寿王府初见时,檐角的铜铃。
礼成归殿时,雪落了下来。
玉棠独坐镜前,取下九鸾钗,忽然发现钗尾暗槽里塞着团锦帕。
展开时,黄三娘特有的密绣跃入眼帘:胡将安禄山,携女乐三十入长安,驻鸿胪寺,夜夜宴饮。她指尖触到绣线的凸起,像触到了某种即将破土的祸根。
窗外雪越下越大,新砌的丹墀很快覆上薄白。
陈尚宫的笔在起居注上顿了顿,最终落下:贵妃正位,然胡风已渡边关。墨迹未干,殿外传来小宫女的通报:娘娘,明日是杨氏祭祖日,需备沉水香三斤,银匙一柄...
玉棠望着案头的银匙,雪光透过窗纱落在匙身上,映出冷冽的光。
她伸手握住银匙,指腹触到匙柄上未磨平的毛刺——像极了这盛世之下,那些未被察觉的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