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殿的铜炉里,龙涎香燃了整夜。
杨玉棠垂眸望着案上银匙,匙身映出她眉心一点螺子黛,像落了片凝固的血。
今日是杨氏祭祖日,按规矩要行净火之仪——将昨日残香灰烬倒入铜盆,以新火重燃,取“旧火去秽,新火纳福”之意。
她执起银匙,腕间金镯轻响。
匙尖刚触到香灰,鼻尖忽然一刺。
那气味极淡,混在沉水香的甜腻里,像腐鱼鳃后那缕腥。
她顿住动作,六感虽因常年歌舞退化至“迟钝”,可早年在寿王府寄人篱下时,为防后母苛待,练出的本能却还在——这不是香料该有的气味。
“杜秋娘,取净水来。”她声音平稳,指尖却已掐进掌心。
等宫女捧着青瓷盏回来,她将银匙上的香灰拨入水中,看着灰末缓缓沉底。
水面浮起几星油花,盆底却沉着米粒大的微蓝颗粒。
“取火折子。”她接过小黄门递来的火绒,凑到盆底一点。
青焰“腾”地窜起三寸高,在晨光里泛着妖异的幽蓝。
殿外忽有脚步声,极轻,像猫爪踏过青石板。
玉棠抬眼,见黄三娘正掀着绣金棉帘,鬓边银簪闪了闪——这是她密报时的暗号。
老绣娘进门后反手扣上殿门,目光扫过铜盆里的青焰,压低声音:“娘娘,这不是西域香灰。老奴当年在掖庭局修秘档,见过用‘夜光砂’显影的密信。这东西混在香灰里,遇水现形,遇火显色,专用来传暗讯。”
玉棠指尖一颤,银匙“当啷”落案。
崔莹上月送的“合欢香”,前日被查出掺了鹤顶红;如今这祭祖用的“承福香”,竟藏着密信显影的夜光砂?
她忽然想起册封那日,李玄祯用银针挑出毒香时说的“崔家女儿比韦后更狠”——原来那狠,不只是要她命,更是要借她的手,传递某种不能见光的消息。
“谢阿蛮呢?”她突然扬声。
“回娘娘,阿蛮姐姐天没亮就换了胡商的茜色裙,说去西市酒肆听曲儿。”小宫女脆生生答。
玉棠这才想起昨日命谢阿蛮以舞姬身份混入鸿胪寺外的胡商酒肆——安禄山带的女乐就住在那里,她要探探那些胡姬的口风。
直到午后,谢阿蛮才回来。
她掀帘时带进来一阵冷风,鬓边的石榴花被吹得东倒西歪。
“娘娘。”她跪下来,额头沾着酒肆的麦香,“那胡将安禄山在酒肆摆宴,让女乐脱了绣花鞋跳舞,说‘汉女细皮嫩肉,踩在脚底下比波斯地毯还软’。”她喉结动了动,“他的幕僚还说……说‘长安宫墙薄,美人耳聪,须防她听去’。”
玉棠耳尖发烫。
册封那日宫墙外的粟特语低语“长安美人不过如此”,原是试探!
他们故意说给她听,看她是否真有传闻中的“预警”六感。
若她当时露了破绽,怕是早成了刀下鬼;若没露……玉棠攥紧袖口,指节发白——他们要确认的,是她的“不敏”,好放心传递密信。
殿外传来梆子声,申时三刻。
玉棠正出神,忽闻殿门轻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