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礼的亲卫在外通传:“陛下微服来了。”
李玄祯掀帘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雪后的寒气。
他见玉棠正用银针拨弄铜盆里的灰,眉峰微蹙:“还在查那香?”
“陛下,崔家敢在香里藏密信,必是有外援。”玉棠将银匙递过去,匙底还粘着半粒微蓝颗粒,“安禄山入京七日,既不朝见,也不献贡,夜夜在鸿胪寺宴饮——这不是敬,是示威。”
李玄祯没接银匙。
他盯着她的眼睛,神识“洞彻”悄然开启——青年时能看透臣子忠诚的能力,已多年未用。
此刻他看见她眼底没有惊慌,只有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映着他的影子。
“安禄山献了三十个胡旋女,明日在梨园献舞。”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你若听见什么……”
“莫要当场发作。”玉棠接口,指尖抚过他腰间的龙纹玉佩,“臣妾省得。”
次日梨园。
玉棠坐在珠帘后,面前摆着茶盏,却一口未动。
安禄山带着胡旋女进来时,她闻见浓重的麝香混着羊奶味——那是草原人惯烧的“狼粪香”,带着股子腥膻的野气。
鼓乐响起。
胡旋女们裹着石榴红的纱衣,足腕系着银铃,绕着莲花台飞旋。
玉棠闭了闭眼,强迫六感全开。
耳中霎时炸开无数声响:乐工调笙的轻响,宫娥换茶的脚步声,甚至连殿角铜鹤嘴里飘出的香灰落在砖缝里的“簌簌”声——她咬着舌尖强忍刺痛,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那是足铃的节奏。
领舞的紫衫女每转七圈,银铃便会“叮”地错半拍,与鼓点形成诡异的和音。
玉棠心头剧震——这是《突厥战鼓秘谱》里的“铁马渡河”调,她曾在寿王书房见过残卷,那是突厥可汗调兵的暗号!
她手指攥进掌心,指甲几乎要穿透皮肉。
李玄祯的目光扫过来,她强自按捺,只将那错拍的节奏在案上轻轻叩了三遍。
黄三娘立刻会意,借添茶的由头俯低身子,她便用指尖在老绣娘手背上复刻节奏——这是她们约定的“绣语”,以针脚长短传讯。
宴罢,李玄祯留安禄山饮酒。
玉棠回玉华殿时,雪又下起来了。
她刚跨进门槛,谢阿蛮就迎上来:“娘娘,高公公送来了密谕。”
展开那方洒金笺,是李玄祯的飞白体:“禄山醉言‘吾有甲兵五十万,可踏平长安’,已令郭子仪整军戒备。”玉棠望着窗外飘雪,忽然笑了——他们宴上用胡旋舞传军令,怕的不是她听见,是怕她听懂。
“阿蛮。”她转身对候在一旁的舞姬道,“明日你去梨园,就说我想学胡旋舞,指名要今日领舞的紫衫女来教。”
谢阿蛮眼睛一亮:“是。”
殿外,陈尚宫握着狼毫,在起居注上写道:“天宝四载冬,贵妃于梨园观胡旋舞,退而命绣娘改旧谱。玉华殿侧院,新筑教坊基址初现……”墨迹未干,北风卷着雪粒扑在窗纸上,将“教坊”二字晕染开,像团待放的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