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祯望着雾气里的假山,忽然开口:当年朕与武惠妃...也在这汤泉里泡过。他声音轻得像雪,那时她笑朕,说帝王家哪有长情,不过是新人换旧人。
玉棠垂眸,耳中清晰传来他紊乱的心跳。
她六感近日愈发敏锐,连他袖中龙涎香的分量都能辨出——比昨日少了三分,许是晨起时换了香饼。陛下如今可还觉得情是一时?她仰头看他,雪落在他眉峰,像替他添了道白眉。
玄祯望着她眼底的雾气,忽然笑了:朕曾以为,情不过是春樱落尽便散的风;如今才知,情是蚀骨之毒,沾了便再戒不掉。他伸手接住一片雪,你看这雪,落在汤泉里就化了,可落在心里...要化一辈子。
玉棠听着他心跳里藏着的慌乱——那是神识退化时才会有的混沌。
她前日替他揉肩,摸到他后颈有细汗,知他用洞彻时又伤了神。
可她不说,只将脸贴在他心口:那臣妾愿做这毒,蚀尽陛下余生。
玄祯猛地将她拥进怀里,锦氅裹住两人。
雪落在他后颈,凉得他颤了颤,却舍不得松开。
远处山亭里,程参握着狼毫的手冻得发红。
他望着雪雾里相拥的帝妃,笔尖在纸上游走:帝与妃并肩立雪中,不言不语,唯执手相看。
雪落如絮,覆尽宫阶,而长生殿前,独留一灯不灭。写完又划了,在旁批注:这般情深,恐非天佑,乃天妒。
暮色漫进沉香阁时,玄祯的朱笔停在边报上。
安禄山的名字刺得他眼疼,幽州兵马调动的密报叠了半尺高,他却看不清送报官员的面色——神识洞彻退化后,他连奏折里的墨色浓淡都辨不清了。
陛下。高力士垂首,声音放得极轻,贵妃将胡鼓图谱整理成册,说可交兵部参详。他指了指案头那卷青绢,边角还留着玉棠的胭脂印。
玄祯闭了闭眼,指节抵着额角:朕从前能看透满朝心思,如今...连这纸都摸不透了。他抓起朱笔,墨迹在依奏二字上晕开,可她听得清。笔落时,一滴泪砸在宣纸上,将依字的单人旁洇成了模糊的团。
飞霜殿里,玉棠捧着批红的青绢,六感忽如春雪初融。
她听见宫墙外传来急骤的马蹄声,踏碎了未化的薄冰——是八百里加急的边报。
她指尖抚过耳垂上的珍珠坠子,那是玄祯前日送的,说听不清时,便摸摸这个。陛下,你看不见的,臣妾替你听。她低语,窗外雪又落了,覆住长生殿的飞檐,也覆住了他们来时的路。
陈尚宫在偏殿抄宫录,笔尖悬在雪中一灯四字上。
她望着殿外纷扬的雪,忽觉风起,吹得烛火摇晃:照不尽深宫夜,唯情难灭。刚写完,风卷着雪扑进来,将纸角掀起半寸——太平年月的尾巴,就这么被风卷走了。
玉华殿的晨雾还未散时,玉棠倚着雕花木窗试新茶。
青瓷盏刚触唇,喉间忽涌酸意。
她慌忙以帕掩口,指节因用力泛白,帕角绣的并蒂莲被洇湿一片——这异样来得蹊跷,却像一粒春种,悄然埋进了雪下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