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殿的晨雾裹着松木香漫进来时,杨玉棠正倚着雕花木窗试新茶。
青瓷盏刚触到唇,喉间突然翻涌酸意,像有团未化的雪块直往上撞。
她慌忙以帕掩口,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帕角那朵并蒂莲被洇湿一片——这异样来得蹊跷,像粒春种,偏生埋在残冬的雪下。
娘子,今日的五参养荣汤。阿霓捧着青瓷盅进来时,殿角铜炉的香雾正漫过她的袖口。
玉棠垂眸擦了擦唇角,见那西域少女睫毛微颤,呼吸比往日促了半拍。
她端起药盅的手顿了顿,余光瞥见阿霓月白裙裾的袖口沾着极淡的朱砂——像太医署抄方时,砚台翻倒溅上的。
晾半刻再喝。玉棠将药盅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垂的珍珠坠子。
那是玄祯前日塞给她的,说听不清时便摸摸这个。
此刻六感预警在血脉里微微发烫,她听见阿霓喉间极轻的吞咽声,像只被惊着的雀儿。
午后歇晌时,玉棠故意翻了个身,《女诫》从枕下滑落在地。
素笺夹在书页间,墨迹未干:月信已迟七日。
她闭着眼,听着阿霓的脚步声从廊下挪进来,停在榻前。
那点细碎的响动像落在雪地上的麻雀爪印——素笺被抽走时,纸页窸窣;又被塞回时,带起一阵风,拂得帐子轻晃。
第二日晨起,阿霓替她梳双环望仙髻时,玉棠在铜镜里看见少女耳尖泛红。
她垂眸拨弄着妆匣里的螺子黛,轻声道:黄三娘昨日问起,说我这月用的玫瑰露少了半碗。阿霓的指尖顿了顿,木梳齿卡在发间:许是...许是天气冷,娘子用得慢。玉棠望着镜中自己泛青的眼尾,忽然笑了:阿霓,你家乡的雪,也是这样黏在袖口上吗?
三日后的梨园,玉棠正随谢阿蛮排《霓裳羽衣》新段。
银铃系在裙裾上,才旋了半圈,眼前忽然浮起金星。
她扶着沉香木柱站稳时,额角的珠钗叮铃坠地,惊得谢阿蛮扑过来:娘子!
孙邈然的手指搭上她腕脉时,玉棠数着殿外檐角的铜铃响了七声。
老太医的指尖在寸关尺上跳了跳,抬头时眉间拧成个结。
他退到高力士跟前低语时,玉棠的六感预警又动了——孙邈然的呼吸像被人攥住了半口气,额角细汗在烛火下泛着光。
贵妃气血凝滞,冲任不调,恐有喜兆。
高力士的眉头在鬓角跳了跳。
他望着孙邈然发颤的尾音,想起前日在尚药局撞见的——王典药正往孙太医的茶盏里撒什么粉末。
此刻他垂眸应了声遵旨,袖中手指却悄悄掐住了掌心。
消息传到长生殿时,李玄祯正对着安禄山的边报发呆。
朱笔在幽州兵马四个字上洇开墨团,他闭了闭眼,神识洞彻像蒙了层雾,看不透孙邈然的脸,却辨得出那股子焦虑——不是为贵妃身子忧,是为自己命忧。
传孙邈然。他将朱笔拍在案上,墨迹溅在安禄山三个字中间,像朵开败的墨梅。
孙邈然跪在金砖上时,玄祯盯着他发白发青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