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医师承孙思邈一脉,从前诊脉最讲究实诊三验:验尿看是否浑浊,验吐看是否酸苦,验乳看是否微胀。
此刻被问到这三条,孙邈然的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尚未。
未验而言孕,是欺君。玄祯的声音像淬了冰,着郭顺仪三日内复诊。他望着阶下太医发抖的背影,忽然想起年轻时识破韦后阴谋的夜——那时神识洞彻如刀,能剖开人心最暗的褶皱。
如今这把刀钝了,可护着玉棠的心,倒比从前更利。
当夜飞霜殿里,郭顺仪的银针在玉棠腕间扎了三穴。
老妃的手指比孙邈然稳,搭脉时像按在琴弦上:娘子这脉,滑而不实,数而无根。她命宫女取来新摘的雪梨片,将玉棠的晨尿滴在上头——梨肉雪白,半点浑浊都无。
无孕。郭顺仪将银针收进檀木匣,只是忧思过重,肝气犯脾,月事才迟了。
玉棠抚着平坦的小腹,喉间又涌酸意。
她望着案头那碗未动的五参汤,忽然笑了:我早知道...可他们为何要造这个谣?
有孕是祸,假孕是计。郭顺仪的声音像敲在青铜上,有人要借你的肚子,掀翻这宫。
话音未落,窗外枯枝咔地断了一截。
玉棠的六感预警骤起,像有团火在耳后烧——三丈外的回廊下,有人屏息藏着!
她朝谢阿蛮使了个眼色,小宫女提灯冲出去,回来时手里捏着只绣鞋,鞋面上的并蒂莲绣得歪歪扭扭,鞋底沾着东宫外的青石粉。
阿霓被传到飞霜殿时,眼眶红得像浸了血。
玉棠赐她的鎏金暖炉在她怀里焐着,却捂不暖她发抖的指尖。你在西域,可也梦见家乡的雪?玉棠倚着软枕,声音轻得像雪落,我从前在蜀地,总梦见嘉陵江的水,醒了才知是眼泪。
阿霓突然跪下来,额头抵着金砖:娘子,阿霓...阿霓只是想给弟弟换副药。她的眼泪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冰晶,他们说只要...只要递个消息,就给阿弟送三年的药材。
玉棠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寿王府时,也是这样被人拿家人拿捏。
她伸手替阿霓擦掉眼泪:去把东宫里的人名字写下来,我让人送两箱药材到你弟弟的药铺。阿霓抬头时,正看见玉棠对着铜镜理鬓发,镜中人影面色清减,可耳尖的珍珠坠子却亮得惊人——那是玄祯说听不清时摸摸这个的坠子,此刻在玉棠耳下晃着,像颗未坠的星子。
深夜,玉棠立在窗前看雪。
六感预警在血脉里嗡嗡作响,比从前更清晰了——她听见东宫方向传来算盘珠子响,听见尚食局的厨子在骂今日的糖霜又少了半罐,甚至听见玄祯在长生殿咳了两声,接着是高力士压低声音说贵妃歇下了。
她摸出案头的素笺,笔锋在验身二字上顿了顿。
窗外雪又落了,无声覆住青石小径。
而宫墙外,陈尚宫的笔在宫录上划下最后一笔:贵妃无孕,然风波已起,东宫烛影,摇于帘外。
玉棠望着窗外渐厚的雪,忽然将素笺折成纸鹤。
纸鹤翅膀上的验字被她按得发皱,像道未愈的伤口。
她轻声对自己说:他们想让我怀上罪名...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着,我什么都没有。
殿外更漏敲过三更时,她提笔在新笺上写下验身帖三个字。
墨迹未干,窗缝里钻进一阵风,将纸角掀起半寸——像在说,有些事,该摊开在雪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