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全接过自己那份时,指节捏得发白,锦缎官服下的脊背,弯得像根被雪压折的竹。
当夜,长生殿的烛火燃到三更。
高力士猫着腰凑近御案:陛下,孙邈然昨夜三更出了太医署,去了东宫侧门,待了半刻。
玄祯正在批孙邈然新呈的《四时养生论》,笔锋在春宜养气处顿住。
他冷笑一声:朕的太医,倒成了太子的喉舌。话音未落,王承恩带着几个侍卫冲进来,手里捧着个檀木匣。陛下,在太医署搜着这个。
匣中是本泛黄的《脉案私录》,翻到某页,赫然写着贵妃脉滑,奉令注有喜。
字迹清瘦,确是孙邈然的。
更底下压着封信,信纸泛着青檀香——东宫的特供纸。
信里只一句事成后,求调太医院正,没落款,却像根烧红的铁钎,戳破了所有遮掩。
玄祯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
他命人召孙邈然入宫时,窗外的雪正下得紧,落进廊下的铜缸里,发出细碎的嗤声。
孙邈然跪在沉香阁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玄祯盯着他的眼,神识洞彻如潮涌——这小子心里只有恐惧,像团发黑的泥潭,没有半分悔意。谁指使你?他的声音像浸了冰碴。
孙邈然咬着唇不说话,额角的汗滴砸在地上,冻成小冰珠。
玄祯忽然想起孙思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医者欺脉,如君欺天。
他将青檀纸信拍在案上:你欺的不只是贵妃,是朕的江山。
孙邈然抬头看见信纸,瞳孔骤缩。
他咚地磕在地上,眼泪混着血珠渗进砖缝:太子...太子说,若贵妃有孕便称三月...否则...否则我全家皆死
玄祯闭了闭眼。
他知道若明诛孙邈然,太子必定反扑。对外称他忧惧成疾,畏罪自尽。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又对高力士低语,把脉案副本悄悄送一份去李林甫府上。老宦官点头时,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三分了然——借权臣制衡储君,这招够狠,也够稳。
飞霜殿里,玉棠听阿蛮说完孙邈然的事,正对着铜镜理鬓发。
镜中她的脸白得像雪,可耳尖的珍珠坠子却亮得灼人。
六感预警突然在血脉里嗡嗡作响。
她侧耳细听——廊下的雪地里,有细碎的脚步声。
阿霓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线头:太子令,若验身无果,便散贵妃服药避子之谣...
玉棠的指尖在镜沿扣出月牙印。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轻声说:他们还不肯罢休。窗外的雪又密了些,落上她素白的裙角,像撒了把盐。
宫墙深处,陈尚宫在宫录上写下最后一笔:脉案成霜,非医者之罪,乃权欲之寒。墨迹未干,忽有小宫女来报:贵妃传话,七日后请陛下观舞于梨园深处。
陈尚宫抬眼,见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将宫道上的脚印层层覆盖。
她望着那抹素白的裙角消失在廊尽头,忽觉这雪,怕是要一直下到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