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舞次日卯时三刻,玉华殿的炭盆还未添炭,玉棠裹着茜色鹤氅坐在妆台前,镜中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昨夜阿绣替她揉了半宿肿得像发面馍的脚踝,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膝盖骨缝里的寒气直往心肺钻,偏比这更冷的,是殿外那些举着礼法大棒的眼睛。
娘娘,黄三娘回来了。阿绣掀开门帘,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
玉棠见黄三娘袖口沾着焦黑的碎屑,怀里抱着个粗布包裹,发顶还落着未化的雪,显然是刚从焚衣处赶回来。
烧得可彻底?玉棠指尖叩了叩妆台。
黄三娘将包裹放在案上,解绳时指节泛白:奴才守着烧了三回,可那堆残片里混了浸过桐油的缎子,火一旺就卷着飞,奴才捡回这些——她摊开包裹,十几片焦黑的锦缎散在案上,边缘蜷曲如枯蝶,奴才瞧着像有人故意留的,烧得再狠,总有些角儿挂在廊柱上。
玉棠捏起一片残锦,烧焦的金线硌得指尖生疼。
她忽然抬腕按住耳后——复舞时那种血管跳动的感觉又涌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细针挑她的神经。阿绣,把密室的烛台点上。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雪上,三娘,跟我来。
密室在妆台暗格里,石阶下仅容两人并立。
玉棠将残片铺在青石板上,烛火映得焦黑的缎面泛着诡异的红。
黄三娘正要退下,却见她突然俯低身子,鼻尖几乎要碰到锦缎:听。
黄三娘屏住呼吸。
密室里只有烛芯噼啪声,可玉棠的耳尖渐渐泛红——她听见了,在残片断裂处,有极细的刮擦声,像指甲反复磨过经线。不是刀剪,是人为弄脆的。她指尖沿着裂痕摸索,在一片云纹夹层里触到硬壳,蜂蜡。
黄三娘递过银簪,挑开蜡壳,里面裹着半片细绢。
玉棠展开时手在抖,绢上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三列马蹄印,箭簇全都朝西,旁注腊月启运——这是范阳的兵图残角。
他们烧衣是假。玉棠将细绢按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撞着那片冷硬的绢,借礼法之名毁霓裳,实则是传信。她抬眼时目光如刃,是谁在替安禄山递消息?
黄三娘喉结动了动,正要说话,却听头顶传来阿绣的声音:娘娘,杜娘子到了。
玉棠将细绢塞进袖中,转身时已换了副温和模样:秋娘来得正好,快进来暖暖。
杜秋娘抱着琴匣进来,鬓边还沾着教坊的霜花。
她刚要行礼,玉棠已掀开她的琴盖,抽出半卷残谱:这三段哀音,改成征调。她指尖点着谱上的圈点,要像战鼓擂心,每段末了加一记闷鼓——若他们说霓裳是淫乐,那我便让它变成战鼓。
杜秋娘的手指抚过谱子,忽然抬头:娘娘是要让乐声传讯?
玉棠未答,却从妆匣里取出个檀木盒,盒中卧着七根金丝,是她前日拆了血线绣的凤凰尾羽。三娘,把这个塞进李龟年新录的曲谱夹页。她将金丝递过去,弯成密文:杨门骄,范阳动,陛下目盲。
黄三娘接过时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是要...
不是告发。玉棠替她拢了拢斗篷,是唤醒。
陛下从前能洞彻人心,如今被歌舞迷了眼,总得有人替他擦一擦。
此时日头已过中天,沉香阁里的龙脑香正烧得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