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祯翻着李龟年新录的曲谱,指尖忽然顿住——夹页里有处异样的薄硬,像是塞了什么。
他屏退左右,燃了支蜡烛,用银簪挑开夹层,七根金丝滚落在案上,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凑近细看,金丝弯成的字迹渐渐清晰。
李玄祯的手指攥紧了书页,指节发白。
他闭目运起神识洞彻,想追忆杨国忠近日奏对时的神情,可眼前突然一片模糊,金丝的影子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
陛下?高力士捧着茶盏进来,见他额角渗汗,忙要扶,可是旧疾又犯了?
去取笔墨。李玄祯推开他,握笔的手在抖,拟诏:安禄山久不入朝,着骠骑大将军郭英义巡边范阳,察其军实。
诏书刚写了半页,殿外传来通报:右相杨国忠求见,称有要事奏禀。
李玄祯将诏书压在镇纸下,冷笑一声:来得倒巧。
杨国忠入殿时带着股子热烘烘的酒气,叩拜时金缕朝服扫过青砖:陛下,臣闻郭英义与哥舒翰私通信件,恐有结党之嫌......
你可知,安禄山遣子入质,真正想看的是什么?李玄祯打断他,将金丝掷在案上,是看朕的眼睛,还看得清几里外的刀光。
杨国忠的手指刚触到金丝,额头便沁出冷汗。
他抬头时面色惨白,声音发颤:陛下明鉴,臣绝无......
郭英义按原令出巡。李玄祯端起茶盏,茶烟模糊了他的眉眼,兵部若敢阻挠......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脆响,你知道后果。
当夜,玉棠立在梨园废殿里,脚下积着半尺厚的雪。
杜秋娘抱着琵琶试新曲,乐声一起,她耳后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血管跳,是风声里裹着若有若无的号子声,从潼关方向传来,节奏乱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停。玉棠按住杜秋娘的手,你听见了么?
杜秋娘摇头:只听见北风。
玉棠闭了眼,号子声更清晰了。
她突然想起寿王旧邸的密室里,曾有幅《河陇防务图》,上面标着潼关南谷可伏千兵。三娘。她转身时雪落了满肩,明日去寿王府旧邸,就说要修补舞器,找旧宦们要些故物——她压低声音,特别是库房里的旧图档。
黄三娘点头时,眼角的泪被风吹成冰珠:奴才明白。
远处更鼓响了三更,陈尚宫提着铜灯从偏殿出来,宫记册在怀里焐得温热。
她望着雪地里那道单薄的身影,笔尖在纸上落下一行小字:贵妃不舞而谋,帝心已动。
霓裳未绝,刀兵将鸣。
玉棠裹紧斗篷往回走,靴底碾碎积雪的声音里,她听见黄三娘在身后轻声说:娘娘,明儿奴才就去寿王府。
雪还在下,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袖中那半片细绢上——范阳的马蹄印,正随着雪花,一点一点渗进这盛世的骨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