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弹一遍。”玉棠起身,绣鞋碾过满地锦茵。
她走到谢阿蛮身边,能闻到琴弦上的松香,“从‘清商入塞’那一段开始。”
琵琶声再起时,玉棠的指尖掐进掌心。
不是错觉,她耳中除了琵琶的闷鼓,还混着另一种声音——低沉,浑浊,像无数铁蹄裹着软革,踏过结霜的官道。
她的六感在退化后第一次如此清明,连鼓点里的沙砾声都听得真真切切:“渔阳的鼓……”
谢阿蛮的手顿住:“娘娘?”
“他们不是要等明年冬。”玉棠抓住谢阿蛮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是今岁腊月,必反。”
杜秋娘捧着绣绷从里间出来:“娘娘又说胡话了?”
玉棠抢过绣绷,最后一缕血线在指尖缠成箭形:“把这个绣进曲谱封底。”她望着谢阿蛮疑惑的眼睛,笑了笑,“让这曲子,活得比我们都久。”
次日卯时三刻,杨国忠的朝靴在便殿青石板上敲出急响。
他刚跨进门,一卷绢帛就拍在他胸口——正是昨日李玄祯看过的《河陇防务图》残卷。
“卿说安禄山忠。”李玄祯倚在龙纹凭几上,声音像浸了冰水,“可他军中马蹄皆裹软革,夜行不响——这是防谁?”
杨国忠的冷汗顺着后颈流进衣领,他强撑着抬头:“许是防吐蕃……”
“那为何箭镞皆淬毒?”李玄祯甩袖指向图上的批注,“专破唐甲?”他猛地起身,龙袍翻卷如浪,“即日起,范阳入贡减半。河西、陇右各军,备战令发。”
杨国忠的朝珠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金累丝冠却滑落在地。
当他抬起头时,正看见萧敬中抱着一卷文书从殿外走过。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萧敬中的眼里空得像口枯井,杨国忠突然想起昨日刑部送来的密报——萧家药案的卷宗里,躺着他亲笔批的“查无实据”。
雪在夜里下得更急了。
杨玉棠站在温泉畔,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昔日与李玄祯共浴时,他总爱用指尖在她背上画莲花,说要把她刻进骨血里。
如今石隙里的蜜蜡函已经空了,只有雪落进温泉,腾起一缕细烟,像极了那年她初入道馆时,观主为她算的卦——烟锁重楼,终是劫数。
她闭上眼,六感如潮水般涌来。
千里外的范阳城门正在吱呀开启,铁蹄碾碎积雪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第一声马嘶撞破寒夜时,她摸了摸耳垂上的金步摇——那是李玄祯登基三十年时,用内库的黄金熔了铸的,刻着“与卿同寿”。
“雪落华清宫,不是终章,是序曲。”她对着山雾轻声说。
沉香阁里,李玄祯捏着那截血线绣成的箭矢。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红签从范阳开始,正缓缓向南移动。
他突然想起玉棠小笺里的“陛下目盲,臣妾耳醒”,喉间泛起苦涩——原来最清醒的,从来不是他这个帝王。
“若这一局输了……”他对着烛火喃喃,“朕与她,皆成千古罪人。”
窗外,风卷着残雪拍打窗棂,像谁在撕咬战书的封皮。
三日后未时,玉华殿的廊下飘着梅花香。
小娥捧着新制的玫瑰酥往殿里走,刚转过朱漆廊柱,眼前突然发黑。
她伸手去扶廊柱,却摸了个空,整个人栽进雪里,瓷碟碎在脚边,玫瑰酥混着雪水,红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