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崔复的靴底碾过青石板上未化的薄霜,怀里的奏疏被体温焐得发烫。
济仁堂掌柜画的宦官像就夹在纸页间,眉眼与李辅国七分相似的墨迹,在他掌心硌出红印——这是能掀翻东宫棋局的棋子,他得亲手送到御案前。
政事堂的朱门刚开条缝,他便撞了进去。
李林甫正执狼毫批折子,见他踉跄着扑来,笔尖在宣纸上拖出条墨痕:崔评事这是?
大理寺查得金钗毒源!崔复将奏疏拍在案上,证物链直指东宫采买李元,还有李辅国...
放肆。李林甫慢悠悠搁下笔,指甲盖在细事也,不必惊驾的朱批上一按,陛下近日为河湟屯田的事劳神,这种内闱琐事,怎好再扰圣听?他抬眼时目光像浸了冰水,崔评事该记得,大理寺归谁管。
崔复的后颈泛起凉意。
他忽然想起昨夜济仁堂后堂的算盘声——那哪是算账本,分明是算他的命。
喉间腥甜上涌,他攥紧袖中画像,退出门时靴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栽进雪堆里。
月上柳梢头时,崔复缩在高力士值房的炭盆边,指尖还在抖:高公公,这奏疏若到不了陛下手里......
到了又如何?高力士拨了拨炭块,火星子噼啪溅在他雪白的鬓角上,太子若急了,头一个拿贵妃开刀。
您当陛下看不出这是构陷?
他不过......老人的声音低下去,不过舍不得让贵妃夹在中间受刀。他突然抄起铜铲,将奏疏埋进炉灰里,且等,等陛下先动了杀心。
崔复望着炉灰里渐渐模糊的字迹,喉咙发紧。
窗外的更漏敲过三更,他摸黑离开时,听见高力士在身后轻声叹:这宫里的雪,从来都是往低处落的。
玉华殿的守夜宫女刚打了个盹,就被拍门声惊醒。
贾午的金步摇撞在门框上,叮铃作响:让开!
我要见贵妃!她裙摆沾着雪水,跌跌撞撞扑进暖阁时,杨玉棠正倚在妆台前,金钗在烛火下泛着幽蓝。
阿姊!贾午跪下来拽她的裙角,我前日送钗,只是想气气你......谁知道那钗里有毒?
父亲骂我是蠢妇,说我坏了大事......她抬头时眼眶通红,我真不知有人要拿这钗害你,阿姊信我!
杨玉棠垂眸看她。
六感预警在耳边嗡鸣——贾午的呼吸急促如擂鼓,可喉间没有撒谎时特有的颤音。
她伸手抚过金钗上的杨字,指尖触到细微的划痕:你送的是羞辱,有人接过去,磨成了刀。
贾午的指甲掐进掌心:父亲若知我闯来......
你且回去。杨玉棠抽回手,今夜的事,我不会说。
贾午走后,殿外的雪下得更急了。
杨玉棠对着铜镜坐下,看见自己鬓边的珠花在晃动——那是方才贾午拽她时碰歪的。
镜中倒影突然与十四岁那年重合:她在杨府后园扑蝶,堂兄们笑她小阿姊连蝴蝶都捉不住,后来是母亲攥着她的手说:阿棠要学的,是让别人来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