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将残时,兴庆宫的檐角铜铃突然叮咚作响。
玉棠裹着雀金裘立在廊下,望着宫人们扛着金漆食盒鱼贯而过——食盒上雕着缠枝莲纹,每一道鎏金纹路都映着雪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贵妃娘娘,宴厅暖阁备好了。黄三娘捧着狐皮手炉过来,指尖在她掌心轻叩,虢国夫人已到,正把金屏当妆台使呢。
玉棠跟着她往宴厅走,绣鞋碾过新铺的红氍毹。
廊下悬着百盏琉璃灯,照得积雪都成了金红色。
转过九曲回廊时,一阵脂粉香裹着酒气扑面而来——虢国夫人斜倚在描金山水屏前,鬓边的步摇坠子垂到胸前,正把翡翠耳珰往金盘里丢,这对太素了,换昨日波斯商进的猫儿眼。她抬眼看见玉棠,醉眼惺忪地笑,阿姊今日可要替我多敬几杯,杨家的富贵,可都在这酒里泡着呢。
玉棠攥了攥袖中玉板。
那玉板是玄宗去年赐的,说是用蓝田暖玉雕的,此刻却冰得刺骨。
她望着虢国夫人腕上的赤金镯子——那是前日杨銛命庖人用金碗盛玉鲙时,随手熔了十两官银打的。
再看廊下经过的猎犬,项圈上缀着东珠,连马厩里的青骓都披着蜀锦鞍鞯,雪落在锦缎上,化了水,晕开一片暗黄。
玉棠,来坐。
玄宗的声音从宴厅传来。
玉棠抬眼,见他坐在主位,金线盘龙袍被烛火映得发亮,却掩不住眼角的细纹。
他手边的酒樽已空了半坛,握杯的指节泛着青白——这是他强撑精神时的老毛病。
玉棠走过去,刚要落座,掌心突然触到案面的震颤。
乐声起了。
第一声琵琶弦音刚飘出来,玉棠的指尖就猛地缩了缩。
那震颤不是从琴弦来的,是从青石板下往上窜的,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骊山脚下用牛皮鼓捶地。
她盯着案角的银烛台,烛泪正顺着台座往下淌,本该均匀的泪痕却凝出不规则的疙瘩——和琵琶弦的错拍一个节奏。
黄三娘。玉棠反手抓住侍女的手腕,在她掌心快速比画,鼓点乱了。
黄三娘正替她整理鬓边的红绒花,被这一下抓得生疼。
她顺着贵妃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舞台中央的胡旋女正旋得像团火——那女子穿石榴红裙,臂缠银丝飘带,每转一圈,裙裾就绽开一朵花。
黄三娘没察觉异样,只当贵妃又犯了耳疾的愁,刚要安抚,却见玉棠的瞳孔骤然缩紧。
阿霓的袖摆扫过烛火时,带起一缕焦糊味。
她数着步数,裙底三寸薄刃贴着大腿内侧。
御座在五步外,金漆龙首的案几上摆着西域葡萄酿,玄宗的冠缨在烛火下泛着暗金。
只要再旋两圈,等乐声起破字,她就能抽刃——
余光突然扫到一抹月白。
那是贵妃的裙角。
阿霓的旋步顿了半拍。
她见过玉棠的画像,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明明端坐在御座之侧,双眼却像淬了冰的锁链,正一寸寸缠上她的脚踝。
她突然想起安禄山说的话:那女人耳朵虽聋,身子比狐狸还灵。
玉棠的掌心震得发麻。
地底的鼓点越来越密,和胡旋女的舞步严丝合缝。
她想起前日跪在沉香阁青石板上时,也是这样的震颤——那时她以为是春汛冲垮了山溪,如今才明白,是安禄山的边军在范阳练兵。
有人踩着战鼓跳舞。她抓住黄三娘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去叫谢阿蛮。
黄三娘刚要退下,乐声陡然拔高。
阿霓的裙裾如火焰炸开,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御座。
玉棠本能地起身,却见一抹绯色从旁侧扑来——谢阿蛮提着舞衣冲上台,发间的银簪在烛火下划出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