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玉棠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薄刃出鞘的声响比琵琶弦断裂更脆。
阿霓的袖中刀穿透谢阿蛮左肩时,血珠溅在玉棠脸上,烫得她睁不开眼。
谢阿蛮的身子撞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她听见那小妮子在耳边喘气:娘娘...您说过...这舞...要跳得比雪还干净
全场炸了锅。
虢国夫人的金盏砸在地上,杨銛的玉鲙泼了满地,玄宗却扶着案几站起来,眼中泛着水光:好个胡旋舞!
这股子烈劲儿,倒像...倒像当年我在潞州看的踏歌。他伸手要去碰阿霓的裙角,高力士扑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老宦官的指甲几乎掐进皇帝肉里:陛下!
那是血!
阿霓望着满地混乱,突然笑了。
她扯下染血的裙角,在金阶上擦了擦刀刃,然后将刀尖对准自己咽喉。
鲜血喷出来时,她望着玉棠的方向,用胡语低吟:胡儿亦知忠。
玉棠跪在谢阿蛮身侧。
小舞伎的血浸透了她的月白裙裾,温热的,黏糊糊的。
她颤抖着摸谢阿蛮的脸,指尖沾了血,抹在对方眉骨上——那是从前教她跳《霓裳》时,总爱点的位置。
谢阿蛮的睫毛动了动,用唇语说:您...不能再舞了...我替您跳完...
玉棠的眼泪砸在谢阿蛮脸上。
她想起三个月前,这小妮子还蹲在梨园后巷喂猫,见了她就慌慌张张行大礼,发间的野花掉了一地。
如今那野花早谢了,只剩血,一滴一滴渗进红氍毹里,像开败的石榴花。
停乐!李龟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捧着从阿霓脚下拾到的曲谱,《霓裳羽衣曲》的终章破阵乐被血浸成了褐红色,这曲子...不祥!
玉棠突然站起来。
她的裙裾拖着血痕,像条被斩断的红鲤。
她抓过李龟年怀里的曲谱,用染血的指尖点在破阵乐三个字上,又指向阿霓的尸身——那女子的裙角还在渗血,在金阶上洇出个歪歪扭扭的胡字。
奏。她对着乐工们比画,每一个手势都重得像锤击,《霓裳》未终,岂能停?
乐工们面面相觑。
李龟年抹了把泪,颤抖着举起檀板。
第一声笛音响起时,玉棠踏前一步。
她的绣鞋尖碾过谢阿蛮的血,又碾过阿霓的血,最后停在金阶中央。
地底的震颤顺着足尖往上窜,和着她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着节拍,等这曲终章。
玄宗望着她染血的裙裾,突然笑了。
他举起酒樽,对着满座慌乱的贵戚们说:玉棠要为朕跳舞了...你们看,这雪落华清宫的景致,可还如当年?
窗外的雪越下越急。
有人捧着朱漆匣子跪在殿外,匣上盖着潼关的火漆印——那是守关大将的八百里加急,却被杨国忠的家奴拦在门外。
雪片落在匣上,很快盖住了安禄山反三个血字。
玉棠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地底的震颤正随着乐声拔高,像头被铁链拴了十年的野兽,此刻正用爪子扒拉着地面。
她提起裙裾,迈出第一舞步。
足尖点地的瞬间,震颤如潮水般涌上来,与她的心跳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一次,她听得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