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第一声笛音裹着雪粒撞进殿内时,杨玉棠的绣鞋尖正碾过谢阿蛮额角的血。
那血已经半凝,像块化不开的琥珀,硌得她足心发疼。
她望着金阶下瘫软的小舞伎——不过三个月前,这丫头还蹲在梨园后巷喂猫,发间的野菊被风卷得满地跑,此刻却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起拍。她对着乐工们比了个手势,腕骨在广袖里支棱得像把断尺。
李龟年的檀板撞出脆响,三十六弦琵琶应声而动,却比往日慢了半拍——乐工们的手都在抖,抖得弦索发颤,倒像是替这曲《霓裳》先哭了一场。
玉棠提气旋身。
裙裾扫过阿霓的尸身时,她闻到了血里混着的胡粉味——那是方才替安禄山贺寿的胡姬,裙角洇出的胡字还没干。
地底的震颤顺着金砖往上爬,从足尖到膝盖,再到心口,和着琵琶的大弦嘈嘈,竟像是羯鼓的节奏。
她突然想起十年前在骊山温泉,玄祯抱着她看星子落进汤池,说这地脉是朕给你的聘礼,如今这聘礼倒成了催命的鼓点。
第三转时,喉头那股腥甜终于压不住了。
她旋到檐下,借着红绡掩唇的动作,任鲜血顺着指缝渗进织金牡丹里。
红绡是玄祯去年中秋送的,说是用南海珊瑚磨粉染的,此刻倒真像浸了珊瑚浆——只不过不是海里的珊瑚,是她肺里的。
李龟年的鼓点乱了,咚的一声砸在错拍上,惊得阶下的波斯狮子猫炸了毛。
她瞥见玄祯手里的酒樽晃了晃,琥珀色的葡萄酒泼在龙袍上,晕开个深褐的圆,像块旧伤疤。
破阵乐的号角声起时,玉棠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响。
她想起第一次跳《霓裳》时,玄祯说她的腰肢比垂丝海棠还软,如今倒像根绷断的琴弦。
她咬着牙腾跃,广袖甩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的烛火东倒西歪。
有那么一瞬,她看见玄祯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极了开元二十八年那个雪夜,他披着狐裘冲进太真宫,说朕等不及了。
落地的瞬间,双膝撞在金砖上的钝痛让她眼前发黑。
鲜血从鼻腔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红绡上,把破阵乐三个字洇成了团模糊的血花。
满殿的贵戚都在抽气,有人碰翻了酒盏,有人的金步摇掉在地上叮当作响,可这些声音都像隔了层毛毡。
她望着玄祯踉跄着扑过来的身影,突然想起他从前总说玉棠的眼睛比兴庆宫的琉璃瓦还亮,此刻那双眼却红得像要烧起来。
此曲......终了。她用尽力气比了个手势,手指刚碰到玄祯的龙纹袖口,便栽进了那片熟悉的沉水香里。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听见李龟年撕心裂肺的停乐,听见黄幡绰的笏板撞在阶上的脆响,还听见远处传来闷雷似的轰鸣——不是春雷声,是地动,比方才更急了。
玄祯接住玉棠时,满手都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