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旨。他弯腰拾起酒盏,袖中急报擦过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颤。
等退到廊下,他招手唤来最信任的小宦官:带二十个可靠的人,今晚就往蜀道探路。
记住,只说采买春茶。
虢国夫人的妆阁里飘着沉水香,她捏着金簪子戳婢女的额头:谁传的潼关失守?
活腻了?
婢女跪在地上发抖:是西市卖胡饼的老王头......
打!虢国夫人把金簪子摔在妆奁上,把老王头的舌头割了,再把这贱蹄子拖去慎刑司!
黄幡绰抱着琵琶站在廊下,看两个内监拖走婢女。
雪落在他褪色的绿官服上,像撒了把盐。
他摸出怀里的核桃,咬开时听见妆阁里传来当啷一声——是金碗磕在铜盆上的响。
夫人要金碗盛雪。小丫鬟端着铜盆跑出来,说雪水最能驱邪。
黄幡绰跟着她进了正堂。
鎏金大盆里堆着新雪,虢国夫人亲手把金碗按进去,雪水漫出来,湿了她绣着金孔雀的裙角。
这金碗是陛下赏的,她抚着碗沿笑,盛了雪供在香案前,什么妖言都破了。
黄幡绰琵琶一搁:金碗盛雪,不如草席裹尸。
满室静得能听见雪落瓦檐。
虢国夫人的指甲掐进金碗,在碗底划出道细痕:杖二十。
内监的板子落下来时,黄幡绰反而笑了。
他望着梁上的彩绘,想起开元年间在勤政楼,陛下让他编新曲,说要让四海都听见盛唐的音。
那时的梁上彩绘鲜艳得像要滴下来,哪像现在,红褪成粉,金磨成灰。
我笑你们......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还不知死期。
孙不二的道袍沾着雪,站在长生殿外时,连守殿的小宦都打了个寒颤。
她腰间挂着十六枚烧过的符纸,每枚都焦成漆黑的蝴蝶。
贫道要见贵妃。她推开拦路的宦官,事关生死。
玉棠正倚在软枕上,见她进来,指了指案上的茶。
孙不二却直接跪下来,从怀里摸出朱砂笔,在案上写:西行无归。
四个血样的字在宣纸上晕开。
玉棠伸手去摸,指尖触到未干的朱砂,凉得像冰。
贵人命格已裂。孙不二压低声音,若随陛下西行入蜀,必留于道。
玉棠的手顿在归字上。
她想起马嵬坡的传闻,说那是条断头路,从前有个驿卒摔死在那儿,血把石头都染成了红。
可陛下若走蜀道,她怎么能不去?
当年在华清池,他说阿玉,朕要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多谢仙姑。她扯出个笑,只是......
娘娘!杜秋娘突然撞进来,高公公派小顺子来报,说北方天际有赤光,像血浸云......
孙不二起身拂了拂道袍:贫道言尽于此。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今夜子时,贵人可试将掌心贴地。
夜漏至子时三刻,玉棠让杜秋娘扶着跪在地上。
她掌心贴着青石板,起初只觉彻骨的凉,渐渐地,连廊下铜灯的摇晃都能感知——可那熟悉的震颤,那来自北方的、千万马蹄踏雪的震颤,没了。
大军过了潼关。她轻声说,声音像片薄雪,他们踩着我大唐的土地,往长安来了。
杜秋娘哭着给她擦手:娘娘歇着吧,奴婢去把炭盆烧旺......
玉棠摇头。
她望着妆台,那里摆着个檀木匣,匣里是《霓裳羽衣曲》的玉板。
那是她和陛下花了三年时间,把每段旋律都刻在冰玉上,说等咱们老了,就坐在一起听。
此刻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她听见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可这长安城,怕要烧起来了。
杜秋娘。她转头,眼里有泪在晃,去把妆台第三层的檀木匣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