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叛军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们倒想起民心来了?他抓起御笔,在幸蜀诏上重重钤印,朱砂溅在杨国忠的靴面上,传旨:北衙禁军整备车驾,寅时三刻出延秋门。
杨国忠还要再说,高力士扯了扯他的袖子。
老宦官望着玄宗青灰的脸色,轻声道:相爷,陛下两日没合眼了。
殿外突然传来哽咽的琵琶声。
李龟年抱着半片焦黑的玉板跪在阶下,胡须上沾着雪,怀里的谱子用锦帕裹着,边角还留着火烧的痕迹。圣人,老奴求随驾。他膝行两步,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霓裳》虽断,老奴还能记个七分。
等入了蜀,老奴给您和娘娘再谱......
起来。玉棠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素白锦袍外只披了件银鼠斗篷,发间连步摇都没戴。
她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李龟年怀里的玉板——正是方才没烧完的惊鸿起。你还想奏它吗?她用手语问。
李龟年的眼泪砸在玉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此曲绝矣......可老奴想,想让后人知道,大唐曾有过这样的舞,这样的月,这样的......他说不下去,只是把玉板往她手里塞。
玉棠将玉板按回他掌心。
她的手比玉板还凉,却握得极紧:带它走。
是夜,虢国夫人的院子里传来金器碎裂的声响。
侍女们缩在廊下,看着主母将翡翠镯子砸在鎏金香炉上,碎玉混着香灰撒了满地。我杨家富贵,岂能弃于泥途?她抓起妆匣里的珊瑚簪,又狠狠摔在地上,当年陛下为阿玉造华清池,用了多少汉白玉?
如今倒要躲进蜀道的破驿站?
杨銛在隔壁喝得烂醉,酒壶砸在窗纸上,洇出个深色的洞:宁死长安,不逃蜀道!
老子当年在曲江池射猎,百姓扔的鲜花能堆成山......话音未落,便传来呕吐的声音。
只有高力士的偏殿还亮着灯。
他跪在地上,将玉棠的玫瑰露香膏、玄宗的八宝印绶、甚至连玉棠去年掉的半颗珍珠都仔细收进檀木箱。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二十年前替武惠妃整理遗物时的模样。
长生殿外的雪停了。
玉棠跪在香案前,三柱檀香插在雪地里,青烟直往天上钻。
她望着香灰簌簌落在雪地上,恍惚看见谢阿蛮的影子——那是她在梨园最要好的姐妹,去年跳《凌波曲》时坠了水,连尸首都没找着。阿蛮,她轻声说,你说这长安的雪,是不是比洛阳的凉?
风突然大了。
香灰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她发间。
她闭上眼睛,以手抚心——那里再没有震颤,没有马蹄声,连最细微的风声都听不见了。玉棠,你终于......安静了。
宫墙之外,第一声更鼓刚刚敲过。
有人指着骊山方向喊:看!
烽火台!
暗红色的狼烟像条恶龙,从地平线腾起,卷着雪粒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