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秋门的铜环被高力士拍得哐哐响时,玉棠正倚在素辇的软枕上。
她裹着褪色的茜红锦被,指尖掐进掌心——那是她用来对抗咳意的老法子,可今日连这招都不管用了,喉间腥甜像爬满蚂蚁,顺着气管往上钻。
娘娘,城门开了。侍女阿鸾掀起车帘一角,风雪卷着碎雪扑进来,刮得玉棠睫毛直颤。
她望见城楼下的玄色车驾,玄宗的破轿停在最前头,轿帘掀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二十年前在骊山温泉初见时,他的眼睛像淬了星火的黑曜石,如今却沉得像口枯井。
素辇动起来时,玉棠的额头撞在车壁上。
车轴吱呀作响,比华清宫里老太监的咳嗽声还难听。
过了朱雀大街,她忽然攥紧阿鸾的手腕——不是地动,是掌心那点若有若无的震颤,像春蚕啃食桑叶,又像远山上滚下的碎石。
她的六感早不如从前敏锐了,可这股震动太熟悉,是马蹄铁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裹着雪水,正顺着他们来时的路追来。
阿鸾。她用手语比,去告诉高公公,后面有人。
阿鸾的手在发抖,却还是咬着唇挤出车帘。
玉棠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忽然想起当年在寿王府,她也是这样咬着唇替自己送过情书。
那时候的雪没这么冷,寿王的梅花鹿还在苑子里跑,她的耳朵能听见三百步外的更漏声,连李瑁翻《诗经》的纸响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压着的火气,曲江到了。
玄宗掀开轿帘的动作慢得像在拔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玉棠隔着两丈远,看见他伸出手去接路边老翁递来的粗面馍,手指刚碰到馍皮就抖起来,馍啪地掉在雪地上,滚了两步,沾了泥。
老翁跪下来要捡,被玄宗一把拽住:脏了,脏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破了的琵琶弦,当年朕巡狩同州,百姓举着蜜枣糕跪在道边,枣香能飘半里地...
玉棠想开口安慰,可喉咙里的腥甜突然涌上来。
她别过脸,看见曲江池结了冰,从前她划着彩船采莲的地方,现在只有几只瘦鸟扑棱着翅膀。
水面映出她的影子,鬓角的白发比雪还刺眼——原来她已经这样老了,老到连玄宗的眼泪都看得清清楚楚。
报——
斥候的马蹄声惊飞了冰上的鸟。
高力士迎上去,听那士兵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脸色立刻沉得能滴出水。
他转身走向杨国忠的马车,车帘里飘出浓烈的龙涎香,混着酒气,刺得玉棠皱起眉。杨相。高力士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剑,您杨家的私兵,跟了咱们三十里地。
为首的那面旗子,绣的是您夫人的并蒂莲。
杨国忠掀帘的动作太急,差点栽出车来。
他扶着车辕,脸上的粉被风吹得一块白一块黄:这......这必是误会!
许是族中子弟不知圣驾行踪......
误会?高力士冷笑,您家的私兵佩的是玄铁腰牌,连马掌都是定制的云纹。
老奴在长安当差四十年,还认不出杨家的物件?他转身对身后的禁军统领一挥手,去,把带头的给老奴请过来。
玉棠望着杨国忠踉跄着扶住车辕,突然想起去年端午,他在兴庆宫摆的百宝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