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盘里的南海珍珠,羊脂玉雕的缠枝莲,连筷子都是嵌了红宝石的。
那时候他拍着胸脯说:臣定要让杨家的富贵,比这宴席还风光十倍。现在他的靴底沾着泥,腰间的金鱼袋歪在一边,倒像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
夜宿荒驿时,李龟年的惊呼声穿透了风雪。
玉棠正靠在火盆边烤手,阿鸾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娘娘,孙医正煎了枇杷膏......话音未落,隔壁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木箱倒地的响。
玉棠扶着阿鸾的手走出去,见李龟年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方装玉板的檀木箱。
箱盖开着,半块惊鸿起的玉板躺在他掌心,正微微发颤,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拨弄琴弦。
李龟年的眼泪滴在玉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娘娘,您听......他把玉板凑到她耳边。
玉棠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都没有,可渐渐地,她听见了——不是马蹄声,不是风声,是战鼓。
闷重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战鼓,一下一下,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从前在梨园排舞,李龟年敲的檀板也是这样的节奏,那时的鼓点里有牡丹香,有荔枝甜,有玄宗笑着扔过来的金步摇。
现在的鼓点里只有雪,只有泥,只有她咳在帕子上的血。
这是......她用手语问。
李龟年摇头,指尖抚过玉板上的裂纹:当年谱成《惊鸿曲》时,玉板自己震了三日三夜。
如今它又震了......许是在哭,哭这盛世,哭咱们......
深夜,玉棠的帐子里飘着浓重的药味。
孙邈然的手搭在她腕上,搭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三个灯花。娘娘。他用手语比,还能走多久?
孙邈然的手指在半空顿了顿,缓缓比出三根手指。
玉棠闭上眼睛。
她想起马嵬坡,那是出长安的必经之路。
从前玄宗带她去华清宫,总要在那里歇脚,松树林里有卖酸梅汤的老妇,总往她的碗里多添两粒桂花。
现在她的心里空得像被挖走了块肉,六感退化后残留的那点敏锐,此刻却突然清晰起来——她能听见松针上的雪在往下落,能听见禁军的马蹄在啃食最后一点草料,能听见陈玄礼在军帐里叹气,声音像断了的琴弦。
阿鸾。她比划,帮我把那支金步摇收起来。那是玄宗初封她贵妃时送的,金丝缠成并蒂莲,坠着南诏国进贡的红珊瑚。等......她顿了顿,等过了马嵬坡,再戴。
阿鸾的眼泪滴在步摇上,把珊瑚映得更红了。
玉棠望着帐外的雪,忽然想起长生殿里那柱香。
香灰落在她发间时,她以为是谢阿蛮在跟她告别。
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命运在她头上撒的纸钱。
远处,马嵬坡的松林在风雪里沙沙作响。
禁军的篝火一个接一个熄灭,像被谁掐灭的星子。
陈玄礼裹着破皮裘走出军帐,望着天边渐白的雪色,把腰间的佩刀又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