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雪落无声，心火已熄
长安西市的雪比骊山来得急些，碎冰似的砸在破棚上。
盲眼说书人云十六裹着褪色的青布衫，竹板往石墩上一磕，沙哑的嗓音便裹着雪粒飞出去：上回说到华清宫里摆荔枝宴，娘娘的金步摇晃三晃，外头的冻骨就添三丈——
围听的老妇抹着泪往他脚边丢了个铜子，铜子滚进雪水，溅起的冰珠沾在他灰白的络腮胡上。一骑红尘妃子笑，竹板啪地裂成两半，千家断炊小儿号！
华清池水暖如汤，冻骨堆门无人扫——
住嘴！巡城禁军的铁戟挑开棚布，积雪簌簌落了云十六满头。
他摸索着去捡竹板，被皮靴狠狠踹在腰眼上：妖言惑众的东西，拖去京兆府！
百姓们缩着脖子往巷子里退，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突然尖声唱起来：冻骨堆门无人扫——话音未落就被母亲捂住嘴拖走。
云十六被架着往街角拖，断竹板在雪地上划出血痕，他却笑出了声：打吧！
等这血渗进土里，明年开春......话没说完就被军棍闷在喉咙里。
月上柳梢时，西市的孩子们蹲在墙根，用冻红的手指在雪地上画歪扭的字，奶声奶气地跟着唱：华清池水暖如汤，冻骨堆门无人扫...
义庄的霉味混着血腥，呛得裴宽直咳嗽。
他借着月光翻查饥民名册，烛火在风里打战，照见账册上歪歪扭扭的范阳米价平稳，墨迹下隐约能看见更淡的字迹：米斗千钱，人相食。
大人。外头传来抽噎声。
裴宽抬头，见个布衣妇人跪在义仓前，怀里的婴孩裹着破棉絮，小脸青得像块冻硬的茄子。求您开开仓吧，她把婴孩往他怀里送，我家三天没见米粒，他阿爹去挖树皮，被狼叼走了......
裴宽接过婴孩，触到那比雪还冷的小身子，喉结动了动：仓里的粮......
贵妃娘娘日食荔枝三百颗！妇人突然尖叫，眼泪砸在雪地上，我家孩子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裴宽的手指攥紧了名册。
他解下官袍，撕下半幅裹住婴孩，抱去墙角的空棺。
棺底积着薄灰，他摸出藏在袖中的抄本，压在棺板下：若我死了，他对守夜的亲卫耳语，把这送终南山找崔先生，务必让天子看见。
亲卫点头时，远处传来噼啪的爆响——是京兆府在烧流民的草棚。
火光里，妇人还在叩着仓门，额头撞出的血珠落进雪里，像红梅开在冰原。
玉棠已经七日没照过镜子了。
她坐在内殿的软榻上，看柳轻眉研墨。
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冷光，像极了那日火盆里被雪浇灭的诗稿。改成宫词，她拿玉簪在案上划，要让她们听见，宫墙外是什么声音。
柳轻眉的笔停在心忧炭贱愿天寒上：娘娘，这......
抄六份，玉棠打断她，给王美人、韦昭仪，还有......她顿了顿，给寿王妃。
窗外传来雪打竹帘的声响。
高力士捧着鎏金茶盏进来，茶烟里浮着他花白的鬓角：娘娘，杨相昨日说要裁撤尚食局的寒衣份例......
托你转交。玉棠将抄好的诗稿推过去，指尖在案上比出哑姐姐教的手语：我已无宠可失。
高力士的手指捏皱了诗稿。
他想起今早路过宜春北苑，看见小宫女们裹着单衣扫雪，指甲缝里全是血；想起杨国忠的管家往他袖里塞的金叶子，还带着体温。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