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雪埋谶语
鸿胪寺的更漏敲过三更时,元巧儿的手指在洗衣篮里摸到了那卷图纸。
她缩在柴房的阴影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白日里安庆宗烧炭的青烟还萦绕在鼻尖,那团火焰舔过胡言二字时,她瞥见纸角露出半枚云纹——与前日替贵妃整理妆匣时,从玉蟾残片里抖落的纹路一模一样。
胡匠之女的直觉让她在炭盆边多蹲了片刻,待安庆宗的侍从踢门催促时,她的袖中已多了团未燃尽的纸灰。
小娘子?云娘的声音从柴房外传来,带着值夜的困意,洗衣局要锁门了。
元巧儿打了个激灵,将图纸往篮底的脏帕子底下又塞了塞。
她想起三日前在宜春北苑,杨玉棠蹲下来替她系歪了的绣鞋绳,鬓边的步摇垂着珍珠,碰在她额头时凉丝丝的。这葡萄纹绣得巧。贵妃用手语比着,眼尾的金箔在阳光下碎成星子,是西州的针法?
西州——她阿爹的故乡。
元巧儿喉头发紧,将洗衣篮往怀里拢了拢。
云娘的灯笼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她借着那点昏黄,看见图纸边缘用细笔标注的小字:梦骨藤藏雾中,闻者心迷三刻。
甘露殿的烛火熬到四更时,玉棠的指尖还停在图纸上心迷三刻那行字。
柳轻眉捧着铜炉站在一旁,看她的主子在月光下比手语比得飞快。
素白的衣袖翻卷如蝶,先是指了指案头的梨园琴匣,又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那是要抄录副本;接着指向廊下值夜的高力士房檐,最后捏起个焚烧的手势。
娘娘是说,柳轻眉轻声复述,抄三份,一藏琴匣,一交高力士,一焚香炉?
玉棠点头,腕上的翡翠镯碰在案角,发出清响。
她望着窗外未停的雪,想起前日玉蟾裂开时,白雾里那八个血字。
那时她的耳朵还能听见殿外三百步处小宦宫的私语,可如今,连柳轻眉的话都要凑近了才能辨清。
六感退化的钝痛从耳后漫上来,她却笑了——至少此刻,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去唤春桃。她比着手势,要她找最细的狼毫,抄完立刻烧原稿。
柳轻眉退下时,殿外传来晨钟。
玉棠扶着窗棂站起,看见远处含元殿的飞檐上积了层厚雪,像谁给金瓦盖了床素被。
昨夜李玄祯差人来说,要重开千金宴,说是玉蟾风波平息,与民同庆。
她摸了摸妆匣里那支碎成几瓣的玉簪,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骊山,他举着刚制好的玉簪说:这是朕命良工仿着南朝的样式,等你戴上,定比潘玉儿的步摇更亮。
此刻那支玉簪的碎片就压在妆匣最底层,和着她初入宫时写的小楷:愿作鸳鸯不羡仙。
千金宴设在龙池畔的花萼相辉楼。
李玄祯穿着明黄龙袍坐在主位,面前的虚席上摆着那支新制的玉簪——与前日砸碎的那支一式一样。
他举着酒盏的手有些发颤,却还是扯出个笑:朕得贵妃,又破胡谋,可谓双喜!
满座朝臣的附和声像浪头般涌来。
李林甫捋着胡须笑:陛下圣明,胡儿安敢造次?杨国忠举着酒盏碰过来:妹夫这杯,臣替贵妃饮了!只有陈玄礼垂着头,指尖在腰间的佩刀上反复摩挲。
李玄祯的目光扫过他,忽然想起昨日陈玄礼在御书房说的话:边军粮草已足三月,臣总觉得...这雪下得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