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不好么？他当时端起茶盏抿了口，朕要的就是这四海承平的静。
此刻龙池的冰面上落了雪，像铺了层白绫。
李玄祯望着虚席上的玉簪，恍惚看见玉棠穿着月白襦裙从廊下走来，鬓边的玉簪闪着光。
他伸手去够，却只碰到满袖冷风。玉棠最爱此宴。他喃喃道，声音混在祝酒声里，她定在看。
高力士是在月上中天时去的兴庆宫后园。
他怀里揣着油布裹着的玉蟾残片，靴底碾碎积雪的声音在空园里格外清晰。
选了棵老梅树底下，他用金错刀掘开冻土，残片入穴时，油布窸窣作响，像谁在耳边轻轻叹息。
冰裂梅花。他对着新土轻声说，用刀尖在碑上刻下最后一笔。
那是玉棠初入宫时画的，当时她蹲在梅树下，说这花瓣的裂纹像极了破碎的月光。
归途经过尚食局，王奉先裹着狐裘迎上来，手里攥着片竹片：公公，昨夜太常寺的张九郎收了安庆宗五锭金子，夜里在偏殿烧黄纸，念的...像是胡语的祭文。
高力士接过竹片，指尖触到上面的凹痕——是王奉先用指甲刻的密文。
他望着尚食局飘出的炊烟，想起前日玉棠用手语说的话：图不能止祸，但求有人记得真相。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他将竹片扔进路边的炭盆，火星腾起时，看见王奉先的影子在雪地上缩成个黑点。
玉棠是在子时烧的图纸。
柳轻眉捧着抄好的三份副本退下后，她将最后一卷原图投进香炉。
火焰舔过梦骨藤三字时，地底忽然传来震颤。
她扶着妆台站稳，耳中虽听不清，但能感觉到那震动——像万马奔腾，从极远的地方踏雪而来。
玄祯。她对着镜子比手语，镜中倒影的唇动与手势重合，你信的不是神，是梦。
烛火忽明忽暗，照见她鬓角新添的白发。
窗外的雪还在落，她想起初遇时的华清宫，也是这样的雪天。
他骑马经过长廊，雪落在他的玄色大氅上，像撒了把碎银。
那时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说要带她看尽长安的花。
而我的梦...她指尖停在烧尽的手势上，炉中的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早已烧尽。
次日清晨，安庆宗的车驾驶出春明门时，风雪骤然大作。
兴庆宫后园的老梅树下，新翻的雪层里渗出暗红——是梦骨藤的汁液，顺着玉蟾残片的裂痕，将雪地染成了血的颜色。
范阳的帅府里，安禄山将朝廷的遣返诏书撕成碎片。
火星从铜炉里窜出来，舔着朕信卿忠四个字，他望着跳跃的火焰笑出了声：唐帝不信谶，我便——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在案上刻下新的字迹，亲手写一个。
长安的雪还在落，落在金銮殿的飞檐上，落在龙池的冰面上，落在甘露殿的窗棂上。
玉棠站在窗前，看柳轻眉捧着铜炉走向御花园——那里有座新砌的香炉，是她今早用手语命人备好的。
烧吧。她对着风比出最后一个手势，烧干净了，才好...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