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棠盯着香炉里的火焰,指节抵着妆台雕花木纹,骨节泛出青白。
最后一卷图纸边缘刚触到火星,她忽然攥紧了袖口——那是种极淡的震颤,从指尖沿着血脉往心口钻,像少年时在华清宫梅树下,听见刺客踏雪而来前,风里裹着的金属刮擦声。
娘娘?柳轻眉捧着铜盆的手悬在半空,见她额角渗出汗珠,可是旧疾又犯了?
玉棠摇头,闭了闭眼。
六感虽已退化至迟钝,但那丝若有若无的机括声仍从春明门方向撞进耳膜——是齿轮咬合的脆响,混着北风里的雪粒,细得像蛛丝。
她抓过案头的素绢,指尖在上面飞快划动:门启之时,必有声异。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启禀贵妃,太子宾客安庆宗出城三里,风雪阻道,车马难行,已折返春明门驿亭暂歇!
玉棠的手一抖,素绢上的异字拖出长痕。
柳轻眉接过传话,见她盯着窗外翻涌的雪幕,喉结动了动,终究没问出口——这半年来,娘娘总说些地鸣风语的话,连皇上都笑她被太真道的丹药魇住了。
甘露殿东暖阁里,李玄祯正将最后一滴葡萄酒抿进唇里。
高力士捧着新封的诏书,金漆敕字在烛下泛着冷光。陛下,安庆宗虽返,安禄山在范阳...?
力士。李玄祯抬手打断,指节上的翡翠扳指磕在案几上,发出清响。
他的目光扫过高力士腰间的玉牌,那是当年平韦后之乱时,自己亲手赏的随驾金牌,朕昨日在龙池钓了尾金鲤,你猜怎么着?
高力士垂首:老奴愚钝。
那鱼嘴一张,吐出片桃花瓣。李玄祯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两簇,这是吉兆。
天留安庆宗,是让朕与安卿父子更亲厚些。他提起狼毫,在诏书上补了句卿等安心北归,长安雪落处,皆是朕望卿之眼,墨迹未干便推给高力士,快着人追上去,莫要寒了安卿的心。
高力士接过诏书时,指腹触到纸背的褶皱——是陛下方才反复摩挲留下的。
他张了张嘴,看见李玄祯鬓角的白发在烛火里忽明忽暗,想起二十年前,陛下在承天门上斩逆党时,眼里的光比刀还利。
如今那光早没了,只剩酒气熏着的虚妄。
春明门外的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
安庆宗裹着狐裘立在驿亭檐下,望着远处追来的快马,嘴角扯出冷笑。
他解下腰间铜铃,指腹抚过铃身细密的纹路——这是用玉蟾残片熔铸的,里头嵌着三十六个微型机括,只要入了范阳境,连震三日,长安六坊里埋的梦骨藤熏囊便会自动燃香。
公子,诏书到了。随从掀开门帘,雪花卷着墨香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