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祯端着茶盏的手在发抖。
茶烟裹着梦骨藤的腥甜钻进鼻腔时,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冬夜——华清宫偏殿,他还是临淄王,刺客的匕首擦着脖颈划过,那刺客身上就缠着这种甜丝丝的雾气,混着血锈味。
陛下?裴守静的声音像根针,刺破他的恍惚。
他猛地抬头,正撞进高力士惶然的眼。
老宦官立在殿角,袖口在晨风中微微发颤,连带着腰间的和田玉坠子也轻晃。
李玄祯盯着那抹颤动,喉间突然发苦——玉蟾裂开那晚,高力士也是这样站着,手里攥着半卷密信,却在裴守静踏进门的刹那,将信塞进了袖底。
这茶...他放下茶盏,指节叩在案上发出闷响,裴卿昨日说的通神香,可是梦骨藤制的?
裴守静的瞳孔倏地缩成针尖。
李玄祯的神识在这一刻如破茧的蝶。
他看见裴守静耳尖泛红,那是被拆穿时的慌乱;听见高力士的呼吸突然粗重,像压着块磨盘;更清晰地,嗅到殿中香雾里混着的血锈气——与玉棠昨夜咳在红绡上的血沫,气味分毫不差。
陛下...裴守静勉强扯出笑,梦骨藤性温,最是养神,贵妃娘娘从前
玉棠!李玄祯霍然起身,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踉跄着扶住案角,眼前闪过甘露殿里的景象:玉棠攥着宁药瓶倒在地上,药丸子滚得满地白,像极了开元二十三年雪夜,她在华清宫堆的白兔眼睛。
那时她指着兔子说:玄祯,这兔子要是成了精,定要替我看住长安的月亮。
可此刻长安的月亮,怕是要被乌云遮住了。
传孙邈然。他抓过高力士递来的狐裘,去甘露殿。
高力士应了声,转身时袖中滑出半张纸。
李玄祯眼尖,瞥见上面范阳二字,墨迹未干。
高将军留步。他按住老宦官的肩膀,神识如潮涌来——高力士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眼底却浮着层水光,那信,是给河东的?
高力士僵了僵,忽然跪下来:陛下,贵妃娘娘方才在梦中惊坐,喊北地兵气冲天,臣怕...
北地?李玄祯的太阳穴突突跳,安禄山?
高力士不敢答,只将袖中密信捧上。
李玄祯展开,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范阳,是玉棠的笔迹,墨迹被泪水洇成团。
他忽然想起昨夜柳轻眉抱走的红绡,长安不夜四个字被血浸得模糊,原来她早就在示警。
备车驾。他将信收进怀中,去司天台。
崔复跪在司天台的青砖上,捧着个锦盒。
盒中躺着半截胡箭,箭羽的纹样他在安西军报里见过——那是安禄山新制的玄甲羽,专配给亲卫骑兵。
陛下,这是从星坠焦土里掘出的。崔复的声音发颤,李玄祯却听见他脉搏跳得飞快,臣...臣本以为是百姓妄言,可这箭...
你在怕什么?李玄祯突然俯身,盯着崔复发白的嘴唇。
神识如刀割开迷雾,他看见崔复喉结滚动,是恐惧,不是从前那些臣子的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