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复猛地抬头，眼里有泪：臣怕星坠不是天灾。
上月末，臣夜观天象，见北斗第七星芒暗，恰是对应范阳分野。
前日去三门峡，听见百姓说，星坠时有人喊穿皮甲的影子——那不是星，是...
是箭。李玄祯替他说完。
他转身看向阶下，李林甫正立在丹墀旁，垂目抚着腰间玉佩，呼吸绵长如老僧入定，可心跳却快得要冲出胸膛，像藏着团火。
明日，朕要亲赴三门峡。他对着空气说，目光扫过李林甫微颤的指尖，看那星坠的痕迹。
三门峡的风裹着河沙往人脖子里钻。
李玄祯立在黄河裂岸的边缘，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延绵数里像被火烧过。
百姓围在远处，火盆里的柴噼啪作响，有老妪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龙袍：贵人呐，昨夜天火坠时，我孙儿喊穿皮甲的影子过来了！
李玄祯蹲下身，替老妪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发。
风卷着灰烬扑来，他突然听见身后有细碎的笑声。
神识如网撒开，他辨出那是杨国忠的亲兵，甲叶相撞的声音他太熟悉——去年十月，杨国忠献新甲，他曾亲手摸过那甲叶的纹路。
你们笑什么？他猛地转身。
亲兵们僵在原地，为首的小校跪下来：回陛下，小的们见这焦土像极了范阳军演的靶场，一时失言。
范阳军演的靶场。
李玄祯默念这几个字，喉间发腥。
他望着裂开的河床，仿佛看见千万支箭从北方射来，在天空划出火痕，落在这里，也落在长安的宫墙上。
夜宿行宫时，烛火突然炸出灯花。
李玄祯握着狼毫，纸上刚写了削藩二字，墨迹就被溅开的灯油晕染。
帐外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李林甫捻着胡须进来，眼底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杨国忠跟在后面，指尖轻敲着案角，那节奏他听过，是安禄山阅兵时的战鼓；太子李亨立在阴影里，眼尾泛着水光，像极了当年韦后倒台时，他跪在太极殿外的模样。
陛下可是累了？李林甫的声音像浸了蜜，这星坠不过是天象，臣已命人...
够了。李玄祯将笔重重掷在案上。
墨迹溅在李林甫的绯色官服上，像朵开败的花。
他望着帐外被北风吹动的梨园旧旗，那旗上的霓字褪了色，在夜色里忽隐忽现，朕非不见，只是无人与朕同见。
帐外的风突然大了，卷着旗角拍打木柱，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叩门。
李玄祯望着烛火里跳动的影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一切——明日早朝，他要将今日所见宣之于众。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玉棠昏迷前说的雪该落了，想起华清宫初遇时，她踩着雪来送梅花，鬓角的珠钗上还沾着雪屑。
雪落时，总有些事要揭，有些事，才刚要藏。
帐外，第一声鸡啼划破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