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李玄祯已在偏殿用过早膳。
金镶玉的粥碗搁在案上,米香混着龙脑香漫开,他却只动了半箸。
昨夜那声鸡啼像根刺扎在耳底,此刻连铜漏滴水声都格外清晰——卯时三刻,该上朝了。
含元殿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李玄祯踩着丹墀拾级而上,朝服上的十二章纹被晨露浸得发沉。
阶下三百官员的朝靴声突然静了,他抬眼,看见李林甫正从东廊转出来,绯色官服上那抹墨痕还在,像块溃烂的疤。
陛下万安。李林甫的声音比往日更甜,今日臣有本要奏。
李玄祯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殿下攒动的乌纱帽。
昨夜想好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是压下——且看这老匹夫要唱哪出。
臣闻昨夜星坠于陕州,此乃天象示警。李林甫抚着胡须,然天垂象,在德不在异。
依臣之见,当择吉日祭太庙,以安黎庶之心。
兵戈之事,万不可轻议。
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铎响。
李玄祯的神识如细网漫开,触到李林甫喉结微微跳动——那是强压笑意时才会有的颤动。
再往旁,杨国忠的官靴尖正一下下叩着方砖,节奏与安禄山阅兵时的战鼓分毫不差。
更妙的是,这胖子掌心浸出的汗气正顺着案几往上爬,可他偏要拍着笏板喊:若传星坠是兵祸先兆,动摇军心者,臣请立斩!他的心跳快得像擂起的战鼓,哪有半分惧意?
分明是亢奋。
诸卿以为如何?李林甫抬眼扫过群臣。
臣附议!
祭庙为上!
呼声如浪涌来。
李玄祯望着殿下攒动的人头,忽然想起昨日那老妪抓他龙袍时,指节上的裂痕比黄河岸还深。
他张了张嘴,喉间像塞了团浸血的棉絮——原来不是无人与朕同见,是无人愿与朕同见。
退朝。他将玉圭重重搁在御案上,震得龙涎香炉晃了晃,香灰簌簌落在削藩二字的残稿上。
程参立在朝班末位,袖中手指掐得泛白。
他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忽觉那明黄龙袍下的脊背,比昨日焦土上的枯树更单薄。
归驿的路上,他踢飞块碎石,石子撞在青墙上,惊起几只寒鸦。
先生这是...书童捧着墨匣跟在后头。
取笔!程参踹开驿馆木门,案上的狼毫被风卷得乱颤。
他蘸饱浓墨,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突然重重落下:君见星如雨,臣见雨如常。
君欲言天裂,臣道夜风凉。最后一笔几乎戳破纸背,墨迹顺着笔锋滴在青衫上,晕成朵狰狞的花。
抄五份。他将诗稿拍在书童怀里,托老桑带进梨园,藏在琴箱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