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垂着头应诺,袖中那份用油布裹着的真诏,正贴着他的小臂发烫。
春宴设在龙池畔。
李玄祯站在彩棚下,望着满殿朱紫,突然想起开元二十三年的上元夜,那时玉棠还是寿王妃,在灯市上买了盏兔子灯,转身时撞进他怀里——她抬眼的瞬间,他的神识洞彻等级突然觉醒,竟能看见她眼底跳动的星火。
陛下!李龟年的琵琶声惊得他回神。
他扯出个笑,解下外袍递给高力士。
《破阵乐》的鼓点响起时,他踩着节奏挥袖,可总觉得脚下发虚。
当年他跳这舞时,能连转二十个旋子不喘;如今才到第三段,额角已渗出冷汗。
陛下当心!不知谁喊了一声。
李玄祯眼前发黑,踉跄着撞翻案几,金杯当啷坠地,酒液顺着青砖缝隙蜿蜒,像道细细的血线。
满殿寂然,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听见龙池里游鱼打挺的轻响,听见远处梨园方向传来铜铃的轻颤——那是高力士藏诏的井底。
好!李林甫的咳嗽声像根针,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群臣这才回过神,掌声、叫好声潮水般涌来。
李玄祯被高力士扶住时,抬头望向兴庆宫的飞檐。
暮色里,他仿佛看见玉棠站在楼台上,素白的裙裾被风掀起,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玉棠...他喃喃,喉间泛起酒的苦,你听见了吗?
朕...说不出口。
春宴散时,月上柳梢。
李玄祯独自坐在飞霜殿里,脚边是那只摔碎的金杯。
酒渍从案头流到地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条蜿蜒的血河。
他伸手去捡碎片,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珠滴在酒渍上,晕开个更小的红。
殿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月,突然想起玉棠今天用手语说的话。
柳轻眉转述时,她的眼泪滴在锦被上,晕开个湿湿的圆:娘娘说,他看见了,可没人信他。
这不是他的错。
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李玄祯望着跳动的光影,恍惚又看见当年华清宫的雪,落在玉棠鬓角的珠钗上,落在他们共舞的台阶上。
那时的羯鼓声多响啊,响得能盖过所有阴谋,所有猜忌。
可现在,他听见了。
北方的马蹄声,正踏着春雪,一步步,向长安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