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棠自南楼回宫后,连饮三盏参汤仍止不住喉间腥甜。
柳轻眉捧着鎏金痰盂跪在榻前,见她指尖掐进锦被,指节泛出青白,忙用帕子沾了温水去擦她额角冷汗:娘娘歇着罢,孙医正说不宜多动。
玉棠却摇头,枯瘦的手攥住柳轻眉手腕。
那力道虽弱,却带着股决绝——这是她这月来第三次用手语比划取香丸。
柳轻眉咬着唇退到妆台,从最里层檀木匣取出个青瓷瓶。
瓶身刻着孙邈然制的小楷,是太医院首座去年冬日赠的镇痛香丸,原说至多日服三粒,可如今玉棠连吞药的力气都快没了,倒要拆这香丸。
青瓷瓶盖旋开时,十二粒枣泥色的药丸滚落在羊脂玉盘里。
玉棠盯着那些药丸,眼尾的细纹忽然动了动——每粒香丸外层都裹着铃纹纸,是她当年在华清宫教梨园弟子唱《霓裳》时,特意命人用铃兰汁染的,取风动铃响,心有灵犀之意。
她伸出指甲泛青的手,逐粒剥开。
第一粒,第二粒,到第七粒时,指腹在铃纹纸上顿了顿。
柳轻眉凑近,见那纸背用细若蚊足的墨线绘着幅图:潼关地势图,关键隘口标着红点,旁注范阳军三日内可至。
娘娘......柳轻眉喉头发紧,这图她上月在杨国忠案头见过,当时玉棠正咳得整宿睡不着,却不知她何时...
玉棠将图纸塞进最后一粒香丸,重新裹好铃纹纸,又用蜜蜡封了口。
她拉过柳轻眉的手按在瓷瓶上,另一只手在掌心缓缓划字:日焚一丸于陛下寝殿。
可陛下这月总昏睡......柳轻眉急得眼眶发红,这香烧了谁看?
玉棠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抬手指向北方。
窗外起了阵穿堂风,吹得帐幔翻卷,她的白发扫过柳轻眉手背,唇形无声开合:雷......在心里。
是夜,太极宫飞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
李玄祯在龙床上猛然惊起,额上的冷汗浸透了月白寝衣。
他扶着额头,耳中还响着梦里的鼓声——不是朝会的中和鼓,不是宴乐的方响,是千万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混着金戈相击的嗡鸣,震得他太阳穴突突作痛。
陛下?高力士捧着参汤从暖阁转出,见他攥着被角的手青筋暴起,忙用帕子擦他手背,可是又梦见胡笳了?
李玄祯没答话,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那味道像极了玉棠从前用的玉蟾吐雾,却多了丝铁锈般的腥甜。
他神识混沌多日,此刻竟微微一震,恍惚看见青烟里浮着个身影——月白裙裾,鬓边斜插木樨,正是玉棠初入宫时的模样。
玉棠......他伸手去抓,只碰到满掌烟雾,你说什么?
高力士望着香炉里的轻烟,喉结动了动。
他昨日替柳轻眉送香丸时,瞥见最后一粒的蜜蜡封得不齐整,偷偷用银簪挑开,果然见着那张染了铃兰香的图纸。
可他能说什么?
前日杨国忠还在殿上笑骂范阳军不过是给陛下贺寿,此刻若说贵妃藏图示警,是说陛下连枕边人都信不过?
李玄祯突然抓住他手腕:这香......可是玉棠送的?
高力士被他捏得生疼,却笑得温和:娘娘记挂陛下睡不安稳,特命柳尚宫送了新制的安神香。
李玄祯松开手,盯着香炉出了神。
青烟里的身影渐渐清晰,玉棠的唇在动,他努力去辨——是北边?
是兵?
还是当年在华清宫说过的玄祯,你看这雪,落得再急,总有人要记得?
与此同时,朱雀街西的梨园里,程参踩着满地霜花推开柴门。
老桑正蹲在老桑树下扫落叶,竹扫帚在青石板上划出沙沙声。
见他来,老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拍了拍上面的土:琴腹里的东西,昨日亥时刚塞进去。
程参接过油纸包,指腹触到纸张的纹路——是《星坠行》的抄本。
他上个月在长生殿外听见玉棠咳着背诗,灯下无人同见,星坠亦无声,当时只觉心酸,如今才明白,这诗哪里是叹星坠,是叹盛世将倾时,连个见证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