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着月光翻到最后一页,墨迹未干的长安二字刺得眼睛发疼。
老桑递过火折子:要烧?
烧什么?程参把抄本揣进怀里,我要抄三份。
一份藏国子监书库,一份交裴将军,一份......他望着东市方向,那里有个盲眼的说书人云十六,托云十六刻进话本里。
老桑没说话,只是把扫帚往树根下一靠。
树洞里露出半截断琴,琴腹的木屑还新鲜着——那是他今早替程参剜的,为的是藏这诗稿。
老丈可曾后悔?程参忽然问。
老桑抬头看月亮,梨花瓣落在他苍老的脸上:当年贵妃教小孩子们唱《渭城曲》,说诗是火种,烧不尽的。
如今她快烧尽了,总得有人把火种接过去。
程参转身要走,老桑却叫住他,从袖中摸出块红绡:这是娘娘今早差人送来的,说绣了冰裂梅花的裙角,若有人寻井底之物,以此为信。
程参接过红绡,月光下,那朵冰裂梅花的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玉棠自己绣的。
他想起去年春日,玉棠在御花园折梅,说冰裂梅花最妙,像极了盛世里那些裂缝,当时他只当是妇人痴语,如今才懂,她早看见了裂缝里的风雪。
玉棠的病势在第三日寅时急转。
孙邈然掀开帐子,见她面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纸,脉搏细若游丝,摇头道:撑不过卯时了。
柳轻眉哭着要去请玄宗,却被玉棠用最后一丝力气拽住衣袖。
她指了指妆台,那里摆着件素白舞裙——是她初入宫时穿的,裙角那朵冰裂梅花,正是方才老桑转交的红绡裁的。
高力士跪在榻前,双手捧住裙裾。
玉棠用指尖抚过他眼角的皱纹,那是当年她跳《霓裳》时,他在台下守了整夜的痕迹。
她比划着:井底......真诏......铜铃......
高力士哭出声来:老奴记得,当年埋玉蟾残片时,在井壁刻了冰裂梅花的记号。
娘娘放心,若有人持此裙来,老奴就是拼了命......
玉棠笑了笑,突然剧烈咳嗽。
柳轻眉忙用帕子去接,却见帕子上的血不是红的,是暗褐的,混着细碎的肉沫——这是心肺都要咳碎了。
她挣扎着坐起,柳轻眉忙扶她靠在枕上。
玉棠盯着帐顶的金线云纹,那是玄祯当年命人绣的,说要让玉棠一睁眼,就能看见天上的云。
如今云还在,可她的眼睛快看不见了。
她伸出手指蘸了蘸嘴角的血,在枕上写长安二字。
血字歪歪扭扭,像两只挣扎的蝴蝶。
孙邈然收血帕时,忽然觉得脚底发颤——不是他老眼昏花,是地在动,是万马奔腾时,大地从最深处传来的震颤。
同一时刻,太极宫寝殿里,最后一粒香丸燃尽。
李玄祯从昏睡中惊醒,额上的冷汗把锦被浸透了好大一片。
他抓过高力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高力士!
北边......有兵!
高力士被他吓住了,连滚带爬去叫值夜的宦官。
等他带着人回来,李玄祯又沉入了昏睡,只有唇角还在抽动,像在无声喊着谁的名字。
玉棠在黎明前最后一次清醒。
她望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突然抓住柳轻眉的手腕。
柳轻眉凑近些,见她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手指在她掌心缓缓划字——是焚香,是飞霜殿。
柳轻眉刚要问,就见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梨花,再没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