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霜殿的铜漏在雪夜里滴得格外慢。
高力士守在榻前,用温帕子轻轻擦拭杨玉棠干裂的唇,帕子上又洇出淡红——这已是第三日,她总在昏沉中呢喃北风...未止,像是被什么极寒的东西攥住了心。
公公,孙医正来了。小宦官掀帘进来,雪花落在他鬓角,转眼就化了。
高力士刚要应,榻上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杨玉棠的手指动了动,竟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低头去看,正撞进她涣散的瞳孔——那双眼本是最清润的琥珀色,此刻却像蒙了层血雾。
别睡...她的声音像碎瓷片刮过铜盆,痛来了才是活着。
高力士心头一震。
三日前南楼那夜,他扶着她时便觉她体内像烧着两把火:额头烫得能烙饼,手却凉得渗骨。
此刻再摸她腕脉,跳得急乱如擂鼓,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娘娘?他俯下身,喉头发紧,可是哪里疼?
回答他的是一声闷哼。
杨玉棠突然弓起背,冷汗瞬间浸透寝衣,将月白锦被洇出深色的痕。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高力士手背,他却不敢抽手,只听见她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小娥...小娥的名册。
小宦官慌忙取来簿子。
杨玉棠盯着宋小娥三个字,睫毛剧烈颤抖:风寒将转肺痈,速请郭顺仪煮麻黄汤。
这...娘娘怎知?掌事宫女战战兢兢,小娥不过前日说鼻塞,今日还在浣衣局当差呢。
杨玉棠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名册上,将宋小娥三个字晕染成暗红。
她抓住高力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疼得像被铁锥扎...她的命,在我这儿压着。
高力士眼眶一热。
他想起二十年前武惠妃弥留时,也是这样攥着他的手说替我看住寿王,可眼前这人的痛,比那更灼人十倍。
他转头对王承恩道:带两个小宦骑快马去,郭顺仪的药炉该是彻夜烧着的。
王承恩领命时,瞥见杨玉棠额角的汗滴落在地,摔成八瓣——那哪里是汗,分明是血珠子。
三更梆子刚响,浣衣局就传来尖叫。
小娥的室友举着灯冲进来时,正见那小宫女蜷在草席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吐着血沫子。
高力士派去的宦官紧跟着冲进来,怀里还抱着热腾腾的药罐。
灌下去!郭顺仪的方子就攥在宦官手里,半柱香内汗出则生,否则
药汁顺着小娥的嘴角流进脖子,她突然剧烈抽搐,却在抽搐中慢慢松了身子。
额头的汗珠子冒出来时,守夜的老宦官差点给菩萨磕了头——这药竟比太医院的还灵。
飞霜殿里,杨玉棠疼得蜷缩成虾。
她却笑了,血沫沾在嘴角:救下了...原来痛,也能换命。
孙邈然的手在发抖。
他替她把脉时,感觉那脉跳得像被踩碎的琴弦,这儿断一根,那儿裂一截。娘娘再这般...他喉结动了动,恐心竭而亡。
杨玉棠抬手摸向胸口,掌心的温度比雪还凉。若这里碎了,能换她多活一日...她笑出眼泪,值。
窗外的雪突然急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琉璃瓦上,发出闷响。
杨玉棠盯着窗纸上晃动的雪影,突然道:抬我去长生殿外。
娘娘!高力士急得要跪,雪地里寒气重,您这身子...
我跪的不是雪。她的声音突然清冽起来,像刺破云层的月光,是千山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