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要被马蹄踏碎的,要被刀火烧尽的...我替他们受着。
软轿抬出飞霜殿时,雪粒子打在轿帘上簌簌响。
长生殿的汉白玉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杨玉棠掀开轿帘,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的绣鞋踩进雪里,立刻湿了,可她像没知觉似的,跪在雪地里,白衣渐渐染成霜色。
梨园的酒气散得慢。
李玄祯握着金杯的手突然发麻,像是有千根细针在扎。
他愣了愣,想起玉棠从前说过的话:我痛时,你也该痛。那时他只当是撒娇,此刻却觉得指尖的麻意顺着血脉往上窜,直窜到心口。
备辇。他踉跄着起身,金杯当啷掉在地上,去兴庆宫。
陛下!虢国夫人派来的女官跪拦在阶前,贵妃娘娘今夜跪在雪里,状若疯癫,奴婢怕惊了圣驾...
疯?李玄祯的声音发颤,是你们瞎了!他抬脚要走,却被身后的舞姬扶住。陛下且看这新排的《霓裳》...那女子的水袖缠上他手腕,娘娘最喜陛下看她跳舞,如今病着,定不愿见您忧心。
李玄祯的脚步顿住了。
他望着殿外的雪,想起前日在南楼,她白发被风吹得像素幡,指尖在雪地上写玄祯...这次,我听见了你的痛。
可此刻,舞姬的脂粉香漫过来,他突然觉得累极了。
取酒。他坐回榻上,再奏一遍《霓裳》。
金杯被斟满时,他听见窗外的雪落声。
恍惚间,那声音里混进了玉棠的喘息,轻得像游丝,却又清晰得可怕。
他闭了闭眼,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将那些声音都烫成了碎片。
长生殿外,雪还在下。
王承恩立在廊下,望着杨玉棠发间垂落的冰凌——那哪是冰,分明是她的眼泪结的。
他摸了摸腰间的剑,突然拔出来,刃口划过手臂。
鲜血溅在雪地上,像开了朵红梅。
贵妃承天下之痛,我等岂能袖手?他对禁军们吼,轮班守夜,用身子替娘娘挡风!
禁军们沉默着列成两排。
他们解下披风,搭在廊柱上,形成一道挡风的墙。
有人把暖炉悄悄放在杨玉棠脚边,有人往雪地里撒草灰防她滑倒。
雪落在他们甲胄上,积成白霜,却没有一个人动。
五更天时,杨玉棠突然抬头。
她望着北方,心口的剧痛像被人猛地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空洞。不是结束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是来不及了。
她用染血的指尖在雪地上划,三道痕迹歪歪扭扭:范阳已动,河东未封,平卢...无人知。
一颗晨星突然坠入太液池,涟漪荡开,像面镜子碎成了千万片。
宫墙之外,第一骑边报正撞破晨雾,马蹄踏碎冰河,可谁也不知道,那封急字火漆的信,早就在李林甫的地窖里,蜷成了黑蝴蝶。
杨玉棠的头缓缓垂下去。
她最后一眼,看见雪地上自己的影子,像片被揉皱的纸。
恍惚间,她听见有个声音在喊玄祯,可那声音太轻,轻得像要被雪埋了。
这夜,李玄祯醉卧在霓裳曲里。
他做了个梦,梦见玉棠站在雪原上,白衣尽染血红。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想跑过去,脚下的雪却越陷越深,只能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融进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