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七封盖着火急印的边报摆在他面前时,天已大亮。
他抚过最上面那封的封泥,泥上还沾着常山郡的土——安禄山破常山了。朕瞎了三十年,他把信贴在胸口,眼泪砸在纸页上,竟不如她一介女子...听得到雪里的战鼓。
他要亲写诏令,笔却在纸上抖成乱麻。
高力士取过笔,他盯着宦官微颤的手腕,一字一句:召陈玄礼返京,官复原职;命哥舒翰领二十万大军守潼关;急调岭南军北上...快!
诏令刚封好,殿外突然传来喧哗。
虢国夫人的金步摇撞在门槛上,发出清脆的响:陛下!
贵妃妖言惑主,竟教您斩杀朝臣,成何体统?
杨銛跟在她身后,绞着帕子:是啊陛下,外头都传...传贵妃通敌...
李玄祯望着这对兄妹,突然笑出了声。
虢国夫人的金簪是玉棠送的,杨銛的绯色官服是玉棠求他赏的,可他们此刻的妆容比花还艳,连袖角都没沾雪——玉棠在长生殿外跪了三夜,他们连看都没去看一眼。
妖言?他扯下龙袍,沾血的衣襟甩在二人脚边,她跪雪三夜,用命替朕挡灾,你们呢?他指着虢国夫人鬓边的红珊瑚,争宠时比谁的宝石亮,夺权时比谁的手段狠,现在倒来怪她?他转身对高力士道:把他们关去杨府,没有朕的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虢国夫人尖叫着去抓他的龙尾,被宦官拖走时撞翻了香案,沉水香混着血腥气漫开来。
李玄祯捏着袖中那方血书,一步步走向长生殿。
雪还在下,长生殿外的禁军仍列成两排。
他们的甲胄结着白霜,披风搭在廊柱上,像道褪色的墙。
王承恩见了他,跪下行礼,积雪从甲叶上簌簌落下:陛下,娘娘...还在雪地里。
李玄祯的脚步顿住了。
玉棠跪坐在廊下,发间的冰凌闪着冷光,哪是冰,分明是她的眼泪结的。
她的头垂着,白发散在雪上,像团揉皱的纸。
他突然不敢上前,怕碰碎了这团纸——碰碎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还能听见朕吗?他问高力士,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玉棠似有所感,缓缓侧首。
她的睫毛上沾着雪,眼尾的泪痣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抬起手,染血的指尖在雪地上划:听见了...但太迟。
最后那个迟字没写完,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孙邈然从廊下奔出,鬓角的白发被雪打湿:心脉将断,唯有华清宫温泉...或许能续一线。
李玄祯抓住孙邈然的手腕:备銮驾,朕亲迎贵妃往骊山。
可他不知道,就在此刻,安禄山的前锋已破了常山城门。
河北七十二城的捷报,正随着马蹄声往长安奔来——而长安的雪,还在下,像天在哭。
銮驾离京那日,雪仍未停。
玉棠昏睡在车内,指尖微动,仿佛要抓住什么,最终却落进了锦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