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离京那日,长安的雪裹着北风灌进车帘。
玉棠昏睡着,睫毛上凝的冰碴子在车辇摇晃时碎成细粉,落在锦被上像撒了把盐。
李玄祯攥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贴,指腹触到她腕间脉搏如游丝,冷得他脊背发颤——这哪是活人温度,倒像他去年冬天在凌池捞起的冰鱼。
加炭盆!他掀开车帘冲外吼,声音撞在雪幕上又弹回来,再拿两床狐裘,要暖过的!
车外的宦者跌跌撞撞去掀炭箱,红泥小火盆的热气刚涌进来,玉棠忽然睁眼。
她的眼白蒙着层青灰,像被雪水浸久了的琉璃盏,开口时气若游丝:别暖......冷着,才能听见。
李玄祯喉结动了动,手慢慢松开。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出车窗——道旁枯柳下,阿蛮抱着件月白舞裙跪在雪地里,发辫上的红绒绳被风吹得飘起来,倒像根浸血的绳头。
那是玉棠去年中秋赏她的,说是等她练会《霓裳》最后一折,便让她在长生殿领舞。
停车。玉棠指尖抠住车壁,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檀木上洇出朵小红梅。
车辇碾着积雪刹住,李玄祯扶她下车时,她整个人轻得像片被风卷起来的雪。
阿蛮见她过来,哭着往前爬了两步,雪水浸透了她的绣鞋:娘娘,阿蛮每日辰时未时各练一遍,总记着您说的云步要轻,旋腰要缓...
玉棠扯出个极淡的笑,染血的指尖撩开舞裙内襟。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剜自己的心肝——霓裳二字未干,血珠就顺着裙料往下淌,在雪地上溅出星子。
替我......跳完最后一折。她将舞裙塞进阿蛮怀里,沾血的手抚过对方发顶,跳尽了,便当我......看了。
阿蛮攥着裙角直磕头,额头撞在雪地上咚咚响,红绒绳散了,黑发混着雪水贴在脸上:阿蛮记下了!
阿蛮就是跪断腿,也要把这折舞给娘娘......
起驾。李玄祯打断她的话,将玉棠抱回车辇。
他望着阿蛮逐渐缩小的身影,那抹月白在雪地里晃,像团要被吹灭的灯。
车辇转过街角时,他瞥见阿蛮仍跪在原地,把舞裙捂在胸口,像捧着什么要烧化的魂灵。
华清宫的温泉雾霭漫过宫墙时,玉棠在汤池边醒了。
她倚着李玄祯的臂弯,看水汽里浮动的金盏菊,忽然说:叫黄三娘来。
黄三娘捧着旧霓裳羽衣进来时,眼眶红得像浸了酒。
那衣裳还是开元二十八年她亲手裁的,金线绣的凤凰尾羽如今褪成了淡金,右肩处有道指甲盖大的焦痕——是去年上元夜,玉棠替他挡烛火时烧的。
补不得了......玉棠指尖抚过焦痕,声音轻得像温泉上的雾,但谱还在。
黄三娘跪在她脚边,膝头压着绣绷:娘娘说,老奴记。
玉棠闭着眼,喉间发出断续的吟哦。
那调子是李玄祯熟悉的,是《霓裳羽衣曲》的终章——他们曾在长生殿对月合舞,她的广袖扫过他的龙袍,扫落满阶银辉。
可如今这调子浸着血锈,每个音符都像从她心口剜出来的:......云裾委地,玉步生烟,此去泉台,不怨苍天......
黄三娘的针在绷子上飞,眼泪滴在绣线里,把泉台二字染成了绛色。
李玄祯站在廊下,看她们一唱一绣,忽然想起那年在洛阳龙池,他初见她时,她也是这样垂着眼,替武惠妃绣石榴花帕子。
当夜,玉棠在暖阁里低吟新词。
李玄祯守在榻边,听她念:雪落华清宫,君王掩面时。
若知今日别,何须初见迟。最后一个迟字尾音被咳嗽打断,血沫溅在他玄色龙袍上,像朵开败的石榴花。
他握着她的手坐到五更,见她眉心皱成个小疙瘩,像是被什么噩梦缠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