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唤孙邈然来,心口突然一刺——那疼来得极猛,像有人拿银针刺进他心脏,疼得他蜷起背,额角的汗砸在她手背。
玉棠?他颤着声喊,却见她仍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
他忽然惊觉:这疼不是他的,是她的。
她梦里疼,他便跟着疼;她心碎,他的魂也跟着裂。
玉棠,他伏在她榻前,声音哑得像破了的埙,朕带你走,去蜀中,不再回长安。
那里有竹林,有温泉,朕每日给你煮荔枝,你教朕唱新曲......
她缓缓睁眼,瞳孔里映着烛火,像两盏要灭的灯。
李玄祯屏住呼吸等她应,等了半响,她却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你听......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他睫毛上的雪,马蹄声来了。
高力士是在替玉棠整理香囊时发现血书的。
三页素笺,边缘都卷了毛,显然被她贴身藏了许久。
第一封是给陛下的:愿来世,不逢帝王家;第二封给阿蛮:舞尽,即我魂归;第三封给程参:图在江南,火起时,即出。
他攥着纸笺的手直抖,抬头望了眼暖阁里的龙床——陛下正趴在贵妃枕边,握着她的手打盹,发间的金步摇歪了,垂在她腕上。
高力士抹了把泪,踉跄着往温泉后山石隙走。
雪水渗进他的朝靴,他却觉不出冷,只想着得把这些信藏好,藏得连老鼠都找不到,等哪天......等哪天陛下想明白了,再拿出来。
藏好书往回走时,他听见汤池方向有动静。
月光下,玉棠扶着石栏站在池边,长发披散着,像团浸了水的墨。
李玄祯在后面追,龙袍下摆拖在雪地上,沾了一路泥:玉棠!
当心滑——
玉棠回头笑了,嘴角还沾着血:这里......是我来处,亦是归处。她望着骊山的雪峰,雪光映得她脸色发亮,倒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在弘农杨氏的后院里,仰着头问他:陛下可曾见过骊山的雪?
李玄祯刚要说话,她突然捂住心口,指缝里渗出血来。
他冲过去抱她,听见她气若游丝地笑:原来......不是铁蹄,是百姓在哭。
话音未落,她的手就垂了下去。
李玄祯抱着她,感觉她的体温正像雪化在他怀里,一点点凉下去,凉下去。
他喊她的名字,喊得喉咙破了,喊得宫人都跪了,可她的眼始终闭着,像朵被雪压坏的海棠。
千里外的洛阳宫阙,安禄山举着酒盏北望。
他身后的乐工弹着胡琴,唱的是新谱的《破阵乐》。长安雪,可曾暖贵妃衣?他大笑,酒液顺着嘴角淌在龙袍上,好个雪落华清宫,倒比朕的胡旋舞,更添几分凄凉。
雪还在下,落满华清宫的飞檐,落满玉棠未绣完的霓裳谱,落满李玄祯怀里渐渐冷去的人。
天地俱静,唯有她碎裂的心,在雪地里发出细不可闻的轻响,像极了那年长生殿外,初雪落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李玄祯感觉怀中人的手指动了动。
他猛地抬头,却见她仍闭着眼,睫毛上凝着雪,像是做了个极长的梦。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雪幕里立着个穿青衫的女子,衣衫褴褛,正望着玉棠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却被风声卷走了话。
(终章悬念:那青衫女子的身影,像极了他早年在洛阳见过的乐妓杜秋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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