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杨銛瞪圆眼睛,“那是阳寿借得不够!等哪天她吸够了,咱们这些人都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摇摇晃晃走了。
宫人们私下里交头接耳,原本总围在玉棠殿外的小宫女们,如今远远见了她的步辇就躲。
连送膳食的内官都隔着三步跪下,将食盒举得老高。
阿蛮是在半夜来的。
她跪在殿外的雪地里,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发梢结着冰碴:“娘娘若真能预知生死,请救我母——她病在延寿坊,已三日不食。”
玉棠正靠在软枕上,黄三娘替她梳着发,见她忽然睁开眼,眼底的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她盯着烛火看了很久,烛芯“噼啪”爆了个花,她突然捂住心口,喉间涌出腥甜,一口黑血吐在帕子上。
“延寿坊西巷第三户。”她蘸着血在帕子上写地址,字迹歪歪扭扭,“今晚子时。”
高力士连夜带了太医赶去。
回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跪在玉棠榻前,声音里带着哭腔:“那老夫人是中风闭脉,若迟半日……娘娘,太医说再晚半个时辰,神仙也难救了。”
玉棠靠在枕上笑,唇边的血还没擦干净:“又换了一条命……值得。”
黄三娘替她换中衣时,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玉棠背脊上爬满了蛛网状的青纹,从心口蔓延到肩胛,像条青蛇正往她心脏里钻。
黄三娘颤抖着去摸孙邈然的脉枕:“孙医正,这是……”
孙邈然搭了搭玉棠的脉,指尖冰凉。
他垂眼摇头:“此非药石可医,恐是……魂蚀之相。”
当夜,玉棠命人用软轿抬她去骊山观星台。
风雪卷着碎冰打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子。
她仰望着北斗七星,第七颗星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像被谁掐灭了灯芯。
“七杀临命,车裂于道,血染黄土……”她伸出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虚空划字,“但,我不说。”
话音未落,那颗暗星“轰”地坠了下来,像团火落进温泉里。
温泉水立刻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裹着雪往上冲,腾起半里高的白雾。
长安城中,虢国夫人正将《秋娘曲》的手稿扔进火盆。
火焰舔着纸页,她望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心口一痛,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踉跄着扶住妆台,妆匣里的玉簪“哗啦”掉了一地。
“夫人!”贴身丫鬟吓坏了,“您这是怎么了?”
虢国夫人擦了擦嘴角,见帕子上沾着点血丝。
她盯着火盆里的灰烬,忽然打了个寒颤——那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她总觉得,那痛不像是自己的。
华清宫里,玉棠被抬回殿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李玄祯守在榻前,握着她的手,只觉得那手冷得像块冰。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玉棠,等开春了,咱们去曲江看桃花好不好?你去年说想看绿萼梅,我让人在兴庆宫种了二十株……”
玉棠的手指动了动,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李玄祯正要说什么,忽然觉得指尖发麻,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他刚要抬腕看看,那麻意顺着胳膊往上窜,直窜到心口,像被铁锥狠狠扎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扶住床沿,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玉棠望着他,眼睛里有泪,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