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祯的指尖麻意顺着血脉往上窜时,他正将玉棠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那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原以为是冬夜的寒气,直到心口被铁锥猛扎般的剧痛撞得踉跄,才惊觉冷汗已浸透中衣。
“玉棠?”他攥紧她的手,声音发颤。
榻上的人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嘴角还凝着半干的血渍。
可他分明记得,方才她望着他笑时,眼底有泪——那泪不是为自己,是替他疼的。
“陛下!”孙邈然的药箱“当啷”落地,他扑过来要扶,被李玄祯一把拽住前襟。
帝王的指节因用力泛白,声音里带着破帛般的锐响:“她疼的时候,朕也疼。她说过‘我痛时,你也该痛’,这不是病,是共感!对不对?”
孙邈然的喉结动了动。
他昨日替玉棠诊脉时,青纹已爬到锁骨下方,那是魂魄被怨气啃噬的征兆。
可这话如何敢对天子说?
他垂眼盯着李玄祯攥着自己的手,见那曾经握过龙首剑的指腹,此刻正因为颤抖而微微发颤:“或……或是心契相通。娘娘的症候……”他顿了顿,“非人所能救。”
“啪!”
青花瓷药盏砸在青砖上,碎片溅到孙邈然脚边。
李玄祯转身时撞翻了案上的烛台,火光在他发红的眼底跳动:“朕是天子!从韦后乱政到太平公主谋逆,朕连命数都改得了!”他抓起御笔,墨汁泼在诏书上晕开大片污渍,“传朕旨意,岭南的千年人参、南海的珍珠粉,三日内必须送到!哥舒翰——”
“陛下。”
一道谄媚的声音从殿外飘进来。
张垍捧着茶盏躬身进来,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贵妃娘娘久病,龙体若有闪失,天下如何安心?老臣斗胆,请移驾别殿静养。”
李玄祯的笔悬在半空。
他望着榻上形销骨立的玉棠,忽然想起前日早朝时,陈希烈说“陛下近日早朝常迟”,想起李林甫旧党们交头接耳的眼神。
“姐姐!”
虢国夫人的哭嚎惊得烛火一跳。
她跌跌撞撞扑到榻前,素白的裙角沾了雪水,“您看看陛下这模样!前日早朝摔了玉笏,昨日批折子把朱笔戳进龙案!若传出去说陛下为妖妃失了神志……”她猛地抬头,泪痕在脸上洇开,“杨氏一门的清誉,难道要毁在这妖术上?”
李玄祯的手重重按在龙案上。
他看见玉棠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想睁开眼,却连力气都没有。
喉间突然泛起腥甜——是她在疼,他知道。
“移到温泉别院。”他闭了闭眼,“朕明日再来看她。”
风雪卷着碎冰灌进殿门时,玉棠被软轿抬了出去。
高力士举着宫灯走在前面,火光映得雪地泛着昏黄。
王承恩率禁军列在道旁,人人披甲执炬,铠甲上的雪末被体温焐化,顺着甲片滴进雪里,发出细微的“嗤”声。
轿帘被风掀起一角,玉棠的眼忽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