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跪在雪地里的王承恩,见他铠甲上的雪越积越厚,像披了层素缟。
“替我……看着他。”她的声音比雪还轻。
王承恩猛地抬头。
他看见贵妃的嘴角扯出极淡的笑,耳后有暗红的血痕正顺着颈侧往下淌,像条细小的红蛇。
他膝盖一弯,重重叩在雪地上:“臣以命护之。”
轿帘落下的瞬间,玉棠的手垂到了轿边。
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像是从未存在过。
李玄祯是被梨园的笛声惊醒的。
他歪在胡床上,酒盏滚落在地,龙袍前襟沾着酒渍。
心口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玉棠?”他踉跄着起身,锦靴踩碎了地上的葡萄,“玉棠!”
高力士捧着锦衾从殿外进来,脸色煞白:“陛下,娘娘……昨夜呕血三升,今晨……”
“住口!”李玄祯推开他往外跑,风雪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温泉别院的门虚掩着,他撞开门时,榻上的锦被整整齐齐,连个褶皱都没有。
枕上躺着枚玉蝉,是他去年在蓝田玉矿挑的,说要等她生辰时雕成发簪。
“假的!”他抓起玉蝉,指尖被冰凉的玉刺得生疼,“她还能痛!她方才还在疼我!”他冲出门,踩着没膝的雪往温泉池跑,“玉棠!痛我一次!再痛我一次!”
雪落得更急了。
温泉池的热气裹着雪往上涌,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跪在池边,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人,眼里的光早就灭了,只剩疯狂的血丝。
“陛下……”高力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娘娘留了东西。”
他摊开的手掌里,躺着半卷谱稿。
李玄祯颤抖着展开,是《霓裳羽衣曲》的终章,墨迹未干的背面写着小字:“若君不闻鼓,妾愿代听;若君不见血,妾愿代流。”
雪落在谱纸上,晕开一团模糊的墨。
李玄祯突然想起,去年秋夜他们在观星台看北斗,她说“七杀临命”时的语气,想起她背部长满的青纹,想起她每次疼得发抖时,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不碍事”。
千里外的潼关,安禄山的战旗已经漫过山脊。
陈玄礼的残军裹着破旗退守马嵬坡,篝火旁几个校尉压低声音:“陛下为了妖妃连朝都不上,咱们的妻儿还在长安……”
华清宫的雪停了。
李玄祯抱着谱稿坐在温泉池边,直到月亮爬上飞檐。
他忽然听见池底传来“咕嘟”一声,温泉水开始轻轻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心深处往上钻。
那动静很轻,轻得像句没说出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