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棠“卒”后第七日,华清宫的雪刚停了半日,温泉池突然发出闷雷似的轰鸣。
高力士正捧着新换的龙涎香往长生殿走,听见那动静时手一抖,青瓷香炉砸在汉白玉阶上,裂成两半。
他踉跄着往温泉别院跑,远远便见池面翻涌如沸,白汽裹着血沫子往上窜,有团黑黢黢的东西浮在水面——是半幅舆图,边缘焦黑如被火焚,上面用朱砂绘着范阳三镇的山川关隘,连安禄山私筑的演兵场都标得清清楚楚。
“娘娘……”高力士扶着池边的汉白玉栏杆,喉头发哽。
他认得这图,玉棠半年前曾命程参誊抄过一份,说是“替陛下多听一声边患”。
可眼前这图染着血,像是从活人皮肉里剜出来的,池底还沉着半截带血的丝绦,正是她常系在腕间的并蒂莲纹。
他突然想起前日替玉棠净身时,在她衣襟里摸到的血书。
当时因怕触怒玄宗,只匆匆藏在石隙,此刻方敢摸出来——“七日后温泉见舆图,力士:焚帝信,送阿蛮、程参二信,余事照旧。”
长生殿的铜漏刚滴完第七滴,高力士已跪在玉棠生前的妆台前。
檀木匣里三封黄绢信,最上面那封墨迹未干,他指尖发颤地拆开,“三郎:我走后莫要寻我,这宫里的雪太冷,来世……不逢帝王家罢。”烛火“噗”地窜起三寸高,他将信往火盆里一丢,火星子舔着“帝王家”三个字,转瞬成灰。
剩下两封他揣进怀里,出门时正撞上来送醒酒汤的小宦。
“公公这是……”小宦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发虚。
高力士抹了把脸,将舆图卷进袖中:“去尚食局取些荔枝蜜,陛下这两日总说嘴里苦。”小宦应了一声跑远,他却拐进偏殿,将阿蛮的信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又命心腹暗卫骑快马往江南送程参的信——马蹄声碾碎满地碎琼,惊起几群寒鸦。
长安城西的“凤来仪”舞坊此时正飘着药香。
阿蛮咬着帕子蜷在榻上,心口像被火钳子烙着,帕子上洇开一滩血。
黄三娘蹲在她脚边替她揉腿,眼角的皱纹里浸着泪:“歇两日罢,你这身子……”
“不。”阿蛮撑起身子,鬓边的金步摇撞得叮当响,“娘娘说舞尽《霓裳》终章她才肯走,我跳一日,她就能多留一日。”她踉跄着踩上青石板,水袖扫过案上的铜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倒像是玉棠当年在华清池对镜理鬓的模样。
鼓点起时,她的腰肢软得像春柳。
折腰回雪那节,心口的疼突然窜到喉头,血沫子溅在水袖上,红得像石榴花。
黄三娘想拦,却见她眼尾翘着笑:“您瞧,这步‘回雪’比昨日多转了半圈。”舞坊外的行人驻足,听着里头时断时续的鼓声,交头接耳:“那不是新选的舞姬,是贵妃娘娘显灵呢,夜夜替咱们长安祈命。”
此时江南驿站的油灯正噼啪作响。
程参撕蜡丸的手在抖,血图展开时,他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这图与他前日在《出塞》诗里藏的“范阳三镇多烽烟”竟完全吻合。
“快,去叫张记书坊的老周!”他踹开房门,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把血图上的关隘拆进《征人怨》,‘碛里征人三十万’后面加句‘莫教胡马度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