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清宫的温泉池在第三夜沸腾得更凶了。
高力士裹着狐裘缩在廊下,枯枝似的手指攥着半块冷透的桂花糕——这是玉棠生前最爱的点心。
池面蒸腾的白雾里,他听见水花突然翻涌如沸油,抬头时,雾气竟凝成半个人形。
月白锦裳浸在水雾中,鬓边的金步摇泛着幽光。
高力士喉间发紧,手里的糕点啪地掉在青石板上。
那身影的轮廓渐渐清晰,是玉棠的眉眼,却比生前更淡,像被水洇开的墨。
她站在池心,唇瓣动了动,没有声音,只将指尖轻轻点在心口。
娘娘!高力士踉跄着跪下去,额头抵着湿冷的栏杆,您......您可是还有未了的执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秋风里的枯竹。
水雾突然散开,那身影如碎雪般消散,只余池面一圈圈涟漪,像谁在水下重重捶了一拳。
老宦官颤抖着摸向腰间的信筒——阿蛮前日来信说,替玉棠跳完《霓裳》那日,雪地里拾到枚玉蝉;程参在剑南道传回消息,说蜀地的梅树今年开得格外艳,像染了血。
他突然想起玉棠临终前的话:只要有人还在记着,我的痛就不会停。
同一时刻,长安大明宫偏殿的檀香燃到了尽头。
覆盖玉棠尸身的素帛突然掀起一角,露出青白的手腕。
守灵的小宦正打盹,忽觉后颈发凉,抬头便见那具本该冰冷的躯体在榻上轻轻颤动。
他啊地尖叫着撞翻烛台,火舌舔上帐幔的刹那,玉棠的唇角渗出一丝血线,眼睫像被风吹动的蝶翼,缓缓睁开。
先是指尖,像被万千细针刺穿;接着是心口,像有人攥着她的心脏在火上烤。
玉棠想抬手摸脸,却发现自己的手比生前更轻,轻得仿佛能透过帐幔摸到外面的月光。
可她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百步外有铠甲摩擦的声响,是龙武军的玄甲;殿角的烛火在噼啪炸响,火星子落在青砖上的声音比银铃还脆;甚至能听见陈元礼的呼吸,带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像蛇信子扫过她的后颈。
六感......复苏了?她喃喃,声音细得像游丝。
偏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高力士提着灯笼冲进来,鬓角的白发沾着夜露。
他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眼,喉结动了动,灯笼当啷掉在地上。娘娘?他扑过去,颤抖的手按在她腕间——没有脉,凉得像块冰。
玉棠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老宦官的肉里:长安......安禄山反了?
高力士瞳孔骤缩。
三日前边报被杨国忠扣下,满朝只有他和玄宗知道渔阳鼙鼓已动地而来。
他张了张嘴,却见玉棠闭了闭眼,睫毛上凝着冷汗:我听见了。
边报的马蹄声,从潼关到灞桥,一路溅着血。她突然剧烈咳嗽,血沫子溅在高力士的衣襟上,他们在紫宸殿争执,杨国忠要逃巴蜀,太子要北上...
娘娘快歇着!高力士忙抽帕子替她擦嘴,您这是......
我听见陈元礼和韦谔在廊下说话。玉棠抓住他的手腕,指节泛白,马嵬道窄,军心可动......清君侧,方可安行。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清君侧!
清的是谁的侧?
是我杨家,还是......
娘娘!高力士急得眼眶发红,您已无脉,这是执念撑着,再动气要魂飞魄散的!
玉棠却笑了,血珠顺着下巴滴在素帛上,晕开一朵小红花: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不能死。她掀开素帛,踉跄着要下地,却栽进高力士怀里。
老宦官不敢用力,只能半托着她,看她咬着舌尖,血从嘴角流下来,扶我去紫宸殿,我要见他。
紫宸殿的铜炉里,龙涎香烧得正浓。
玄宗斜倚在御座上,听杨国忠唾沫横飞地说着巴蜀天险,可保无虞,太子李亨攥着朝笏反驳:父皇若弃长安,中原百姓何辜?
儿臣愿率禁卫北上,募兵勤王!殿外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群臣的争执像一群麻雀在耳边乱撞。
玄宗觉得心口发闷,伸手去摸茶盏,却摸到一手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