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的荒驿比想象中更破。
车驾抵达时,暮色正往瓦缝里钻,残垣上的枯草被北风卷得簌簌响。
玄宗掀开车帘,看见驿门外歪着块木牌,咸阳驿三个字被虫蛀得缺了角,像被啃剩的枯骨。
高力士扶他下车时,老宦官的手在抖,掌心沁着冷汗:陛下,这驿里只剩三间漏雨的屋子,奴才已让人烧了炭盆...
玄宗没应声。
他踩着满地碎砖往主屋走,靴底碾过一片带血的碎瓷——许是前日逃荒的百姓留下的。
案上早堆了半尺高的残报,墨迹被雨浸得模糊,他随便翻了张,常山陷三个大字突然刺进眼睛,像根烧红的针。
常山......颜杲卿......他喃喃念着,指尖压在陷字上,压出个浅浅的凹痕。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残报哗哗响,另一张纸角翘起,露出潼关破三个更刺目的字。
他猛地站起来,案角撞得茶盏叮当乱响,潼关?
哥舒翰呢?
高力士缩着脖子跪下来:奴才让人快马去探了,说是......说是叛军破关时,将军被部将绑去投敌......
废物!玄宗的拳头砸在案上,震得残报扑簌簌落了一地。
烛火被震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团扭曲的黑泥。
他弯腰去捡残报,却在指尖触到纸页时顿住——那些字里行间,隐约能看见百姓的哭号。
前日在长安,玉棠说她听见了百姓的哭声,原来不是幻听。
更深露重时,帐外突然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粮袋里全是麸皮,这是要饿死人?
国忠那老匹夫,把军饷都填了自家粮仓!
贵妃娘娘的荔枝道,哪回不是用军粮换的快马?
要我说,清了国忠,再清贵妃......
最后几个字被风卷着,像根细针戳进玄宗耳里。
他霍然起身,腰间的剑当啷撞在案角。
高力士正蹲在炭盆前添炭,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炭钳啪地掉在地上:陛下!
他们敢!玄宗攥着剑柄往外走,剑鞘擦过帐帘,带得烛火忽明忽暗。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从前他神识洞彻时,隔着三步远都能看出臣子的忠奸,可如今,连帐外那些兵卒眼里是恨是惧都辨不清。
高力士连滚带爬追上来,死死攥住他的龙袍下摆:陛下!
您忘了昨日在月华门?
禁军现在只认陈元礼,不认......
朕是天子!玄宗吼道,声音撞在帐布上,又闷又哑。
他抽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得高力士老泪纵横。
可当指尖触到剑身时,他突然打了个寒颤——剑刃冷得像块冰,冰里裹着无数细碎的刺,扎得他掌心生疼。
这不是剑的温度,是他的神识在退化,像被人慢慢抽走了骨头。
隔壁帐中,玉棠突然咳得蜷成一团。
她的听觉早不如从前敏锐,可三百步外的动静还是刺得耳膜生疼。
陈元礼的佩刀出鞘了,第一次,她心口像被扎了根针;第二次,那针变成了刀;第三次,刀在她肺里搅了个血窟窿。
她撑着榻沿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连鬓角的珠花都在往下滴水。
帐外传来小宦的脚步声,她吃力地喊:高公公......
高力士掀帘进来时,脸上还挂着泪痕。
见她撑着身子,他忙扑过去扶:娘娘快躺着!
您这是......
取我那半幅霓裳。玉棠的声音轻得像片雪,在妆匣最底层,金线绣的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