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翻出那片绣着并蒂莲的锦缎时,手也在抖。
玉棠接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在锦缎上晕开朵小红花。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刻骨头:勿护我。
娘娘!高力士急得直哭,奴才求您,别......
若事不可为......玉棠将锦缎塞进他袖中,让他走。
他若不走,天下再无李唐。她的手指垂下来,碰翻了案上的茶盏,哐当一声,像块石头砸进她心里。
次日启程时,天阴得像口倒扣的锅。
车驾行至马嵬坡道,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来。
泥路被泡得稀软,车轮陷进去半尺,军士们骂骂咧咧地推车子,溅起的泥点糊在龙旗上,把唐字染得斑斑点点。
杨国忠的马突然被吐蕃使节围住了。
那些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喊:粮!
我们要粮!杨国忠勒着缰绳往后退,脸上的肥肉直颤:胡儿放肆!
通蕃!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乱箭破空而来。
杨国忠惨叫着坠马,马蹄从他背上踏过,血混着泥水在地上淌成条红河。
有军士冲上去,刀光一闪,他的头颅被挑在枪尖,悬在驿门上,眼睛还睁得老大。
玄宗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掀开车帘,雨水劈头盖脸砸进来,模糊了视线。
陈元礼不知何时跪在道前,甲胄上的雨水顺着护心镜往下流:国忠通蕃,罪当诛。
贵妃娘娘......不宜再侍陛下。
你!玄宗的手按在剑柄上,剑鞘上的龙纹硌得他掌心发疼。
他想骂,想吼,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元礼的眼睛在雨里亮晶晶的,他却看不出里面是忠是叛——神识失觉后,他连自己的臣子都认不清了。
他转身要往玉棠的帐里走,高力士却横着身子拦住他,袖中那片带血的锦缎蹭着他的龙袍:娘娘说......勿护我。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玉棠斜倚在榻上。
她换了身素白的襦裙,鬓边只插了支银簪,脸色比雪还白。
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化的雪火。
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轻轻用指尖点了点心口——那是他们的暗语:我痛,你在。
玄宗的手从剑柄上滑下来。
剑鞘当啷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点。
他蹲下来,捡起剑,又慢慢插回鞘里。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滴在剑穗上,把红穗子染成了暗红色。
朕......护不住你了。他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玉棠笑了,像初见时的梨花落雪。
她闭上眼睛,血从嘴角渗出来,在素裙上晕开朵小红花。
程参站在坡上,诗稿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他蘸着雨水在袖口写: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墨迹被雨冲开,顺着袖口往下淌,像道流不完的血。
暮色漫上来时,雨停了。
高力士捧着白绫往佛堂走,烛火在风里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推开门的刹那,他愣住了——玉棠坐在蒲团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薄施了层粉,像要去长生殿赴宴。
她转头看他,眼里没了痛楚,只有平静:高公公,麻烦你了。
白绫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条银色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