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门轴吱呀一声,带起一阵穿堂风。
高力士捧着白绫的手在抖,那团素色绞得他掌心发疼。
烛火被风卷得斜斜倒向供桌,照见蒲团上的人影——杨玉棠正端端正正坐着,鬓边堕马髻松松挽着,发间银簪在光影里晃出一线碎芒,唇上的朱砂比平日淡些,倒像落了层薄霜的桃花。
高公公。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檐角垂落的雨丝。
高力士喉结动了动,想应又哽住,只将白绫往前送了送。
那绞索触到她手背时,她指尖微蜷,倒先笑了:我问你,他...走了么?
高力士的老泪突然涌出来。
他记得十年前在华清宫,这位娘娘刚封贵妃,在长生殿跳霓裳羽衣舞,裙裾扫过他靴面时也是这样温声问:高公公瞧这步转得可稳?如今她眼尾的细纹被脂粉掩着,眼底却清明得很,像能看透他喉间那团滚烫的酸。
陛下在门外跪着。他哑声说,袖中那方带血的霓裳残片硌着腕骨——那是今早她塞给他的,说若有不测,拿这个挡一挡。
玉棠垂了眼,指尖抚过案上那枚青玉蝉。
这是玄祯去年中秋送的,说玉蝉饮露,最是清贵。
此刻玉蝉在她掌心跳动,像有体温,像他当年握她手教她吹玉笛时的温度。别让他看。她忽然抬头,目光穿过烛火落在高力士脸上,他若见了...要疼的。
高力士猛点头,却见她扶着案几起身。
素白襦裙扫过青砖,像片云从蒲团上浮起来。
她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佛堂斑驳的墙,映出她鬓边未簪花的空处——从前玄祯总爱摘了牡丹替她别上,说我家娘子比花艳。
此刻空着的发间,倒像缺了句没说完的情话。
玉棠,你终究不是祸水。她对着镜子低语,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自己的眉,是替他们...听了太久的哭声。
镜中烛火晃了晃,她忽然捂住心口。
不是痛,是涨,是百万声哭号顺着她退化的六感往脑子里钻——洛阳城破时婴儿的啼,长安街上老妇的骂,黄河边士兵的咽。
这些声音她早该听见的,那年在华清池,她听见宫道拐角两个小宦竖嚼舌根说贵妃堂兄要反,玄祯却笑着捏她的耳垂:小谗猫,莫要听这些腌臜话;后来她听见范阳军帐里刀兵相击,玄祯正给她剥荔枝,红壳落了她裙上,像血:阿环若怕,联便宣安禄山来跳胡旋舞,博你一笑。
如今这些被她压在心底的哭,全涌上来了。
这一次...她仰头望着梁上那截白绫,喉间溢出个极轻的笑,我替你们,都听了。
高力士看着她搬来木凳,看着她踮脚将白绫搭在梁上,看着她转身时裙角扫过供桌,碰得烛台叮当响。
他想冲过去拦,可腿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三十年前他在太极宫当差,见过韦后被斩时的血;二十年前他扶着玄祯登位,见过太平公主自缢时的泪;可此刻他望着玉棠将脖颈套进绞索,只觉喉头腥甜,比当年见任何血都疼。
高公公。她悬在半空的脚尖顿了顿,帮我...理理头发。
高力士踉跄着扑过去,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掀起的鬓发。
她的发丝扫过他手背,凉得像雪。
他不敢看她的眼,只盯着她唇角那抹淡红——那是她晨起时对着菱花镜点的,说玄郎见了,该说我比从前更娇。
足尖离开木凳的刹那,木凳哐当倒地。
高力士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青砖,听见头顶传来细不可闻的哽咽,像片雪落在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