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她垂落的手——那只手还攥着那枚青玉蝉,指节白得像冰。
佛堂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玄宗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尊褪色的玉像。
他能听见佛堂里木凳倒地的响,能听见高力士压抑的抽噎,可神识失觉后,这些声音都像隔了层毛毡。
他想推门,刚抬臂就被陈元礼按住肩膀——龙武大将军的手重得像山,甲胄上的雨水顺着护心镜滴在他手背,凉得刺骨。
陛下,军心不可违。陈元礼的声音闷在雨里。
玄宗望着他的脸,却辨不出是忠是叛——从前他能看透臣子眼底的光,此刻只看见一片混沌。
他想骂,想吼,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连痛都发不出来。
心口突然空了块。
他伸手去摸,摸到龙袍下的玉牌——那是玉棠亲手雕的,刻着玄字。
从前她总说这玉牌替我守着你的心,此刻他摸着玉牌,却觉心脏的位置空得发慌,像被谁挖走了,连血都没流。
玉棠...他哑声唤,声音被风卷着撞在佛堂门上。
门内没动静,只有高力士压抑的哭声漏出来,像根细针,扎着他麻木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佛堂门吱呀开了。
高力士扶着门框出来,袖中白绫还滴着水——许是沾了她的泪。
陈元礼咚地跪下,甲胄撞在青石板上,响得震耳。
他身后三百禁军,竟都解了甲,跪在雨里。
玄宗被宦官搀着起身,腿早麻得没了知觉。
他望着佛堂内的烛火,那光一跳一跳的,像极了当年长生殿里,玉棠举着灯替他补龙袍时的影子。
车轮启动的刹那,他忽然心口一痛,像被谁用刀剜了块肉。
他猛地掀开车帘,只见佛堂前空无一人,地上有串淡红的血迹,蜿蜒着往坡下淌,很快被雨水冲散了。
坡顶有个穿青衫的身影,正往火盆里投纸稿。
火光映着他的脸,是前日在马嵬驿题诗的程参。
玄宗望着那火光,恍惚看见玉棠在华清宫的回廊里笑,裙裾扫过满地的落英。
火盆里腾起团黑烟,像朵迟开的墨梅,转瞬散在风里。
马嵬坡下泥土中...程参的声音被风吹散,不见玉颜空死处。
高力士捧着白绫站在阶前,雨水顺着帽檐滴在绞索上。
陈元礼的甲胄在地上泛着冷光,三百禁军的头颅垂得低低的,像片被雨打弯的麦。
远处传来马嘶,惊起几片寒鸦,扑棱棱掠过佛堂飞檐,留下几声哑哑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