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的夜来得急,斜谷口的山风卷着碎石子往车帘上砸。
玄宗闭目假寐,耳中还响着方才车轮碾过尖石的轻响——像极了玉棠当年弹《霓裳》时,银甲碰着琵琶弦的尾音。
他喉间发紧,正欲唤高力士添盏热酒,忽有一缕甜而不腻的香气漫进车厢。
是暖雪香。
他猛地睁眼。
对面车壁前,影影绰绰立着个人。
月白襦裙垂落如瀑,堕马髻斜簪的玉蝉在暮色里泛着幽光,连唇上点的朱砂都与那日在长生殿调脂粉时一般,左边浅半分,右边深一线。
玉棠?他喉咙发颤,手撑着车板要起身,却撞得腰间玉佩叮当响。
那身影转过脸来,眉峰微挑,眼尾一点泪痣在阴影里忽明忽暗——正是他看了十载的模样,连鬓角那缕被汤泉热气熏软的碎发都分毫不差。
她未言语,只抬手指尖轻点心口。
玄宗顺着她的动作摸向自己胸口,触到那方沾血的玉牌,烫得几乎要缩回手。
他想笑,又想哭,伸着颤抖的手去握她的腕:你...你不是说要等朕到成都?
说要再看...再看蜀地的海棠?
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那抹月白忽然散作青烟。
玄宗扑了个空,额头重重磕在车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喘着粗气在车厢里摸索,最终在车座夹缝间攥住个绵软之物——是半旧的绣囊,丝线都磨起了毛边,拆开来看,半片孔雀羽静静躺着,羽尖还沾着点金粉,正是当年《霓裳羽衣曲》首演时,她披在肩上的羽衣残片。
陛下?车帘被掀起道缝,高力士捧着茶盏的手先探进来,夜凉,老奴煮了姜茶...他话音未落,便见玄宗蜷在车角,膝头摊着绣囊,眼角泛着红,像个被抢走糖人的孩童。
茶盏搁在矮几上时发出轻响。
高力士蹲下身,想替他理理乱发,却被挥开了手。节哀?玄宗扯着绣囊冷笑,指节抵在心口,你当朕不知她去了?
可朕这里——他重重捶了两下,每夜子时,像有根烧红的针在扎。
扎一下,洛阳失了;扎两下,潼关破了;昨夜第三下,朕数着更漏等,果然传来长安宫阙起火的消息。
她还在听,她在替朕看这山河!
高力士喉结动了动。
他想起今早替玄宗换中衣时,那心口处青了老大一片——分明是昨夜自己捶的。
可他不敢说,只垂着眼盯着地上的茶渍:陛下连日未进米水,多少喝些
滚!玄宗抄起茶盏砸过去,瓷片擦着高力士耳际撞在车帘上,你这老奴也当朕疯了?
车外忽有马蹄声急。
高力士退到车帘边掀了条缝,见程参翻身下马,怀里紧抱着个青布包裹,发梢还滴着山泉水。高公公!那诗人喘得厉害,血图...血图上的暗纹,属下解出来了!
高力士回头望了眼车厢里还在发抖的皇帝,替他掩好车帘,才猫腰出去。
程参蹲在路边石上,借着马灯剥开层层布帛,露出张染血的绢帛。
他指尖蘸了水,在绢帛边缘轻轻一擦,几道暗纹便显了出来——三枚朱砂点,分别标着范阳、平卢、河东,连起来竟与夜空倒悬的北斗七星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