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倒悬，主君位倾覆。程参声音发涩，这是娘娘...在警示安禄山的三镇之谋。他从怀中摸出诗稿，笔走龙蛇写下渔阳烽火照长安，北斗南移夜不还，得把这消息传出去。
江南的云十六姑娘会唱，百姓听了，总...总能醒些。
高力士摸出腰间的蜡丸——那是玉棠塞给他的，说交给能看懂的人。
他悄悄把蜡丸塞进程参手里，压低声音：这是娘娘留的，或许能补全。程参指尖一烫，慌忙攥紧，转身便往驿站跑，马蹄声碎在夜色里。
车驾再行时，玄宗掀开车帘。
他看见阿蛮抱着琵琶站在栈道边，月白舞衣被山风掀起一角——像极了玉棠当年在长生殿起舞时，被漏进的月光染白的裙裾。奏《霓裳》。他哑着嗓子开口，就跳...跳折腰回雪那一段。
琵琶声起时，山风都静了。
阿蛮旋身的弧度与玉棠分毫不差，裙裾扫过栈道上的碎石，竟真似一片雪落在了乱山之间。
玄宗盯着她足尖——那抹微颤的弧度，是玉棠为了配合他击板的节奏，特意练了三个月的。
他喉间发甜，伸手想去扶车壁，却碰翻了案上的酒盏。
停！
都给朕停下！他嘶声喊，声音撞在两侧山壁上，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乱飞。
阿蛮的旋身被生生打断，踉跄着跌坐在地，嘴角溢出鲜血。
她望着掌心紧攥的玉蝉——那是方才起舞时，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她手心里的，与方才幻象中贵妃指尖的那枚，竟一般模样。
你跳得很好...有女声在她耳边轻响，带着点长安宫阙里特有的软腻，我该走了。阿蛮抬头，只看见山风卷着几片碎雪掠过栈道，哪里还有人影。
夜更深时，玄宗裹着被子蜷在驿馆土炕上。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玉棠补龙袍时的侧影。
他刚要闭眼，便坠入那片熟悉的雪幕里——华清宫的汤池腾着热气，玉棠立在池边，白衣被雪染得更白，发间玉蝉却红得滴血。
玄祯，你已聋了，也瞎了。她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清晰，可天下还在哭。
他想追，却被汤池的热气迷了眼。
等再睁眼，她已走入风雪深处，白衣渐渐染成血色，像极了马嵬坡那匹被血浸透的白绫。
玉棠！他喊着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帐外传来更声，三更了。
高力士裹着件旧斗篷坐在门槛上，白发被夜露打湿，沾在额角。她说朕聋了...玄宗哑着嗓子，可你听见了吗？
高力士跪着挪近，握住他冰凉的手：听见了...娘娘的痛，还在传。
隔壁偏房，程参在油灯下磨墨。
他望着新写的诗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不如贵妃一滴血，忽觉靴底发烫。
他慌忙脱了皂靴，见那日高力士塞的蜡丸正躺在鞋底，表面浮起细密的裂纹，像要裂开什么。
他刚要伸手去碰，窗外忽有山风卷起门帘，烛火啪地熄灭。
黑暗里，程参听见蜡丸裂开的轻响，混着远处栈道上传来的驼铃声，像极了玉棠当年弹琵琶时，银甲拨弦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