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当年替玄宗传旨召玉棠入宫时的夜。
市井里飘着醪糟香，他在茶棚找到云十六时，盲眼的说书人正摸黑调琴弦。
是高公公？云十六的手停在弦上，您身上有华清宫的沉水香。
高力士将玉蝉和半卷残谱放在他掌心：娘娘说，只要有人唱，她的痛就不会停。
云十六的指尖抚过玉蝉的纹路，盲眼里滚出泪：我虽不见，却能听见——那雪里的哭声。他将残谱按在心口，琴弦突然发出清越的颤音，《秋娘曲》...这曲子，该让天下人都听见。
陈元礼在军营巡夜时，听见了那支曲子。
贵妃听雪非听风，心碎方知天下恸...篝火旁几个士卒压低了声音唱，有人抹眼泪，有人往火里添柴，火星子溅在甲胄上，像极了马嵬坡那天的血。
放肆！他抽出佩刀，刀鞘砸在地上，军中岂容妖曲——话没说完，四周突然响起更多声音。
左边帐篷里，右边粮车前，连巡夜的哨兵都跟着哼起来，调子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哭腔。
陈元礼的手垂下来。
他望着篝火映亮的一张张年轻的脸，想起马嵬坡那天，他举着剑逼玄宗下旨时，这些孩子眼里也是这样的泪。
他解下甲胄，当啷一声跪在雪地里，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们...都欠她一条命。
某夜大雪，江陵楼头的风卷着雪粒子往人领口里钻。
云十六裹着灰布衫坐在栏杆上，琴弦结了层薄冰。
他抚着玉蝉笑了笑，指尖重重扫过琴弦——
长安雪，落玉阶，美人抱琴对月歌；
渔阳鼓，裂山河，美人踏雪赴阎罗
歌声像长了翅膀，跟着北风掠过长江，撞开潼关的城门，扑进扬州的茶楼，最后钻进成都程参的窗缝。
程参正在改诗，笔啪地掉在案上，他抓起笔续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今闻一曲，万骨同悲。
玄宗在行宫惊醒时，枕巾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忽然抓住高力士的手：你听见了吗？
像是玉棠在唱...
高力士抹了把泪，将窗纸捅开条缝。
雪落声里，真有若有若无的歌声飘进来，混着梅香，像极了当年华清宫的雪夜。
听见了，陛下。他轻声说，娘娘的痛，还在传。
窗外雪落如幕，覆尽山河。
无人知，那一夜，长安的雪，终于暖了她的衣。
逃亡第七夜来得比预想中快。
车驾暂驻陈仓破驿，四壁漏风，寒星从瓦缝里漏下来，落在玄宗的龙袍上，像极了玉棠当年补衣时，不小心掉在金线里的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