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破驿的夜比雪还冷。
中堂那盏油灯在穿堂风里打摆子,灯芯结着焦黑的花,将四壁漏风的土坯墙映得鬼影幢幢。
玄宗蜷在褪色的龙纹锦被里,忽然掀了被子坐起,喉间滚出梦呓般的低喃:“梨园……未焚吧?”
杨玉棠倚着枕头,指尖刚要去够案上的蜜饯盒子,心口突然像被铁锥猛扎了一下。
她咬住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不是旧疾,不是前几日翻山时坠马磕伤的旧痛。
自马嵬坡那夜痛觉共感突然进化后,她便分得清:寻常病痛是钝刀割肉,而杀意……是淬了毒的冰针,从骨髓里往外渗寒。
她闭目凝神,六感如蛛网般在暗夜里铺开。
百步外马厩的青骢马打了个响鼻,梁上的老鼠正叼着半块馍渣往房梁爬,连墙角蟋蟀振翅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直到那道阴冷的目光像根细刺,扎在她颈间的玉蝉上。
“小娥。”她压着气音唤贴身侍女,指尖轻轻点了点唇边。
小娥正蹲在炭盆边添炭,闻言抬头,见娘娘面色青灰如纸,却有星火般的光在眼底明灭,立刻噤了声,连拨炭的铜钳都放得极轻。
门帘掀起时带进一阵冷风,高力士捧着青瓷茶盏进来,见玉棠靠在枕上喘气,茶盏险些没端稳:“娘娘又……”
“嘘。”玉棠伸出沾着冷汗的手,蘸了茶盏里的残茶,在案几上慢慢划出个“王”字。
高力士的瞳孔猛地一缩——廊下值夜的宦官正是王奉先。
那是前两年奉李林甫之命焚毁《霓裳羽衣曲》残谱的人,后来因新谱未成,早失了圣心,近来总见他在偏殿里对着残烛骂骂咧咧。
玉棠的指尖又在“王”字旁画了个圈,接着写:“密信。禁军。谣起。”茶水在案上洇开,像团将熄的火。
高力士立刻垂眼,余光扫过廊下——王奉先正缩着脖子搓手,灯笼在他脚边投下细长的影子,活像条吐信的蛇。
“老奴这就去。”高力士将茶盏轻轻放下,袖口扫过案几,把水痕抹得干干净净。
他出门时特意踢到了廊下的铜盆,“当啷”一声响,王奉先吓得一哆嗦,抬头正撞见高力士似笑非笑的眼,忙低头假装拨弄灯笼芯。
子时三刻,马厩里的干草发出细碎的响动。
王奉先猫着腰钻进来,腰间的短刀撞在木柱上,他慌忙扶住,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黑暗里传来压低的咳嗽,禁军小校从草垛后钻出来,腰间的佩刀闪着冷光:“东西呢?”
“在这儿。”王奉先从怀里摸出半张皱巴巴的纸,“贵妃藏了三箱金器在红檀箱里,就放在她的凤辇夹层。我亲眼见的——”
“你图什么?”小校突然攥住他手腕,“平白无故告御状?”
王奉先疼得倒抽冷气,却笑出了声:“我要的是赏!十亩良田,够我老家的侄子娶媳妇!再说了……”他凑到小校耳边,“那女人害了多少人?马嵬坡的血还没冻透呢,将士们心里能没火?”
草垛后的阴影里,小娥蜷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
她等王奉先和小校走远,这才摸进王奉先的卧处。
土炕还留着余温,枕头下的密信被压出折痕。
她屏住呼吸抽出信纸,借着月光扫了眼——果然写着“红箱藏金,贵妃私运”,末尾盖着个模糊的印。
后半夜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
玉棠靠在枕上,看小娥将新写的信塞进枕头底下。
她亲手仿了高力士的笔迹,添了句“明日午时后山交接,贵妃亲随押运”,又从妆匣里摸出半片碎玉——那是当年杨国忠赏给王奉先的,后来他因失宠被斥,这玉被摔成了两半,半片在他这儿,半片在杨国忠旧宅的瓦砾里。
“娘娘,血。”小娥突然慌了神。
玉棠这才发现,自己袖口洇出大片黑红,喉间腥甜翻涌,“哇”地咳出一口黑血。
血珠落在新写的信纸上,像朵开败的梅。
门帘被掀开条缝,孙不二的道袍扫过地面。